她见过谢鄢读书,实在太辛苦了,她看着就害怕。
在小满的印象中,不管酷暑寒冬,谢鄢总是四点起床。
他背书,写题。
开始是用黑水笔,每次进城的时候他都会在文具店里买一点,消耗的太快,空笔芯积累出一大堆。
后来他用老校长送的一根茄色的老旧钢笔,以及一小瓶黑墨水,谢鄢将墨水瓶写空了,再去老校长家灌。
她看他练字,一摞一摞的纸,谢鄢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脊背笔直,低头写字的时候黑发垂落在眼睫前,他的袖子卷到小臂上,字写得又快又正,和字帖上一模一样。
谢小满坐几个小时就浑身都痛,她不知道谢鄢怎么能整天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坐上十几个小时都不带腻烦的。
就算他不觉得无聊,难道他的屁股就不会觉得痛吗?
他的屁股是什么构造啊,为什么这么坚强啊?
谢小满宁愿去田里拔草,她觉得让她做农活都比让她干坐着活受罪更加轻松,在这一点上哪怕谢鄢管得再严厉,也实在拘不住她。
谢鄢不再被村子里的小孩排挤后,连带着谢小满也有人玩了,虽然村里的小孩们都怕她,每次在门口叫她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好笑,她又不会随便动手打人。
谢小满有一群朋友,谢鄢只有谢小满一个朋友。
但谢小满心里门清,她和别人都是假玩,和谢鄢才是真玩,别的玩伴都是陪她打发时间的。
虽然她没有谢鄢聪明,但其他小孩比他还笨呢。
谢鄢比她脑袋好使,那也是他努力读书练出来的,听说脑子是越用越聪明的。
谢小满非常肯定这个观点。
除了谢鄢之外,她最聪明。
十五那年,谢鄢的爹出意外过世了。
当初是谢鄢爹跳进汛期的河里,把谢小满捡回家,差点被水流冲走。
他将谢小满养大,对她没得话说。
他死了,谢小满哭得死去活来,她生命里就两个最重要的人,现在忽然没了一个。
她趴在棺木边上嗷嗷哭,嗓子都哑了,耳朵被自己的哭声震得嗡嗡响,听到旁边的议论声都像是隔着好远。
“谢鄢怎么都不哭?”
“是啊,死得还是他亲爹呢,都没捡来的有孝心。”
“听说读书读多了的小孩都冷漠……”
谢小满一下坐直了身体,她睁着肿到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想看到底是谁在嚼舌根,在她的怒瞪下说话的人一下都噤了声。
瞪完人,她又赶忙扭头去看谢鄢。
谢鄢就跪在她旁边,他头上罩着白麻布,麻布落下的一层阴影,他的脸上确实是没有什么表情的。
他的眼睛望着自己前方的一小块区域,睫毛垂落时压住眼睛,在白麻布下,他的面容显现出一种出奇的死寂。
小满不知道怎么得就很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