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沈弱听出了更多的东西。
那声音在发抖。
那是压抑的颤抖,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即将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是想要说很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是想要伸出手却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是把所有的渴望、痛楚、思念和不甘全部压在舌尖底下,最后只挤出来这两个字。
沈弱终于转过了身。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裴厌。
但又不是那个裴厌。
眼前的裴厌的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侧,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眉眼比沈弱记忆中更柔和一些,或者说,更鲜活一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后来的空旷与淡漠,而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光。
他在看着沈弱。
用一种沈弱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神。
那道无形的线就横亘在两人之间,裴厌站在线的另一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没有往前。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所有的距离,落在沈弱苍白的脸上、嘴唇边的血迹上、颈侧蔓延的暗纹上,一帧一帧地看过去,每看过一处,瞳孔就收缩一分。
他看得太仔细了。仔细到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一幅已经被撕碎了的画,试图把每一片碎片都拼回原来的位置。
“你受伤了。”
裴厌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带着一种沈弱无比熟悉的、沉沉的、像铅一样压在胸口的心疼。
沈弱没有回答。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裴厌的这个问题,太乱了,乱到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件旧物,先是怔怔地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想起它原本的样子。
“裴厌。”沈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哑。
这两个字落进夜风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只留下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裴厌的肩膀细微地颤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沈弱口中念出来,那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沿着耳廓一路烫下去,烫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喊我了。”
裴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白从沈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碧色的眼珠盯着裴厌,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味道。它歪了歪脑袋,尾巴不自觉地摇了半下,又突然僵住,像是被这个本能的反应吓到了,小心翼翼地缩回到沈弱腿边。
裴厌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拼合。
“它还认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弱看见他的眼睫垂了下去,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弱没有接话。暗纹还在缓慢地蔓延,已经有细小的分支爬上了他的下颌线,像是一株看不见根的藤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狰狞的纹路。他没有去遮掩,也没有力气去遮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