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过后,太阳的角度从头顶滑到了西面的梧桐树冠后面,金色的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切碎,草坪上的温度降了两三度,空气里烤肉的焦香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混着炭灰和草地湿气的暧昧味道。
烧烤架上的火已经不如一个小时前旺了,赵磊和林杰翻烤串的频率从每分钟四次降到了偶尔拨弄一下还在边缘保温的玉米棒,大部分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孩子们的追逐范围从草坪扩大到了花园小径和喷泉周围,几个男生蹲在花坛边上玩手机游戏,陈浩然的蓝牙音箱换了一首更舒缓的Lo-fi,节拍慢下来,整个烧烤区的画面从“热闹的夏日聚餐”过渡到了“散场前的慵懒黄昏”。
苏逸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位置在烧烤架旁边,靠近冰桶,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到只剩底部一口的冰可乐,杯壁上的水珠沿着纸杯表面往下滑。
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完成的四次精确触碰,效果都在预期范围内,八面旗帜的状态一个小时前已经在心里检阅完毕,现在是聚会的尾段,需要做的事很简单:维持好孩子的形象直到散场,不多说,不少说,不过度存在,也不刻意消失。
“苏逸,你是不是没怎么吃?”李明端着一盘烤玉米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嘴里还嚼着半截鸡翅。
“吃了,牛肉串吃了好几串。”
“就那几串?你帮忙烤了两个小时自己就吃那么点?”李明把玉米盘推过来,“吃这个,甜的,我妈买的那种糯玉米。”
“行。”苏逸拿了一根,啃了一口。
“呦,你也有偷懒的时候?”王浩从花坛那边走过来,满头汗,刚跑完一圈,“刚才还看你忙前忙后的,现在坐下了不干活了?”
“腿酸了,站了一下午。”苏逸咬着玉米含糊地说。
“你腿酸?你打篮球的时候也没见你腿酸过。”王浩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然后擦了擦嘴,眼睛往U字桌那边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嘿,你们有没有觉得,郑浩他妈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苏逸嚼玉米的动作没有停。
“哪不一样?”李明随口问。
“就……不太说话,之前有一次来我们这打球,郑浩他妈接他的时候还跟我聊了好一会儿,挺爱笑的,今天怎么一直坐在那最边上不跟人说话?”
“人家可能累了吧,空姐飞来飞去的,时差什么的。”李明不以为意地说。
“也是。”王浩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苏逸把啃完的玉米棒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拿纸巾擦了擦嘴,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句:“欧阳宇呢?今天好像没怎么看见他。”
“在那边。”王浩指了指花园小径的尽头方向,“他从三点半到现在一直在跟秦风下象棋,下了四盘了,输了三盘。”
“他妈来了没?”
“来了,在那边。”王浩朝U字桌的另一端努了努嘴。
苏逸的目光顺着王浩努嘴的方向看过去。
U字桌的最右端,距离苏逸所在的位置大约十五米。
一个女人坐在那里。
准确地说,不是“坐在那里”,而是“存在于那里”,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一个物理动作,后者是一种场域效应。
欧阳晓晓穿了一件冰灰色的宽松亚麻衬衫裙,袖子挽到前臂中段,领口敞到第三颗纽扣,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上方的皮肤,面料柔软垂坠但遮掩不住底下身体轮廓的存在感,衬衫裙的腰线没有收,但面料在胸前被撑出两个极其饱满的弧面后自然垂落,在腰部形成了一种反差鲜明的宽窄过渡,坐着的时候裙摆铺在折叠椅上,臀部的体积把椅面填得很满,比苏逸见过的任何一位母亲的坐姿都更加……占据空间。
银灰色挑染的短发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冷调的金属光泽,脸部轮廓介于东亚女性的柔和与欧美女性的立体之间,颧骨线条分明但不显刻薄,下巴的弧度干净利落,嘴唇涂了一层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裸色唇膏,没有耳环,没有项链,右手腕上只有一块表壳极薄的深蓝色表盘手表,表带是深灰色鳄鱼皮的。
坐姿。
苏逸注意到了坐姿。
和在场其他母亲的坐姿都不一样,不是李悠那种微微含着肩的温柔倾斜,也不是王璐那种银行式的端正,也不是周淑芬那种为了覆盖视野而刻意调整角度的侦察姿态,欧阳晓晓的坐姿是完全正面的、中心的、没有任何防御性侧转的,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端着一杯什么饮料,脊背离椅背大约五厘米的距离,既不靠上去也不前倾,保持着一种不依赖任何外物支撑的、自我供能的直立。
那是一个习惯坐在主位上的人的坐姿。
欧阳晓晓正在和旁边的另一位母亲说话,对话内容听不清,但从手势和表情来看,话题应该是轻松的、日常的。
视线在苏逸的方向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
不是对视。
是扫过。
像监控摄像头的镜头在完成一次例行的左右转动时经过了某一个画面区域。
苏逸移开了目光。
“欧阳宇他妈气场真大啊。”李明嘟囔了一句,“每次看到她都觉得像看到我们学校的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