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没回答她,反问:“少夫人是在长安出生的,后来才跟爹娘来的余杭吧?”
阿竹遽然抬眸:“……嬷嬷!”
“那个时候,红蓼娘子还在贵人府上当丫鬟吧?又是什么时候跟令尊有的婚约?”
最不愿去想的那个猜测,实现了。
阿竹颤了颤眼皮,眼泪忍在睫间。
美人惊惧的样子,看得周嬷嬷心存不忍,只是……坊间最喜欢议论就是高门秘辛,母亲的丑闻艳事加上女儿的经历,还不定在这些人嘴里传成什么样。
她道:“老夫人既叫你来,必是找人查清了来龙去脉。少夫人也别想着解释开脱了,老夫人岂是那等任人挑唆的傻子?”
“少夫人应清楚了,我们老夫人一辈子,最重名声。”
阿竹咬唇。
老夫人真正不能容忍的,并非她母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间接让江家卷入了这样的逸闻里。
想通这一点,阿竹明白老夫人这里是说不通情的。
她没再多废口舌。风里满是草木的气息,阿竹树影里站着,神色朦胧,唯淡翠裙摆上光影斑驳。
廊庑下,灯光里,俊雅的青年长身玉立,恍若神仙中人。
阿竹轻轻掐住掌心。
率先打破这静默气氛的是江淘。
他问:“去三房了吗?”
阿竹点点头。
她没什么心力地弯起唇角,扯出一丝浅淡不达眼底的弧度:“郎君呢,用过暮食了吗?”
这样隔着大半个庭院交谈,属实有些冒傻气。江淘走近几步,走下了廊阶,离光晕渐远了。
到只剩一臂的距离,堪堪停下脚步。
阿竹抬眸,便是他映着月色的眉眼。
“还没,”他问,“你呢?”
同一片月下,他看清了阿竹的面孔,顿了顿,又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脸色这样不好?”
光影温柔,他的嗓音低缓。或许因为说着关心的话,听在耳朵里,似比平日柔和一分。
阿竹忽就发酸,在泪意将要憋不住前,赶紧垂下眼睫。
映入眼帘的,是庄重肃穆的公袍。
金玉的躞蹀带勒出紧拔腰身,连袖角掖住的地方也一丝不苟。
她盯着那一片袍角,半晌,轻轻地道:“……没有。可能,就是饿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颔首道:“那就回屋吧。”
午食没有心情,眼下,江淘端坐在对面,阿竹到底勉强塞了几口。
几乎是刚停箸,对方的视线便随之扫了过来。
落在她身上,有种探究的意味。
阿竹默了默,轻描淡写地道:“饱了。”
江淘看一眼她,好在没说什么,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夜间洗漱后,阿竹坐在铜镜前,婢女动作轻柔地替她绞着湿发。
她垂眸翻看桌上的妆奁,手指无意识地摆弄那罐海棠铺绣的胭脂膏。
走神间,不慎碰倒了罐子。
胭脂从桌面掉了下去。
婢女和她都下意识扭脸欲捡,却见那白瓷罐子骨碌碌沿着松霜色的地衣滚开,直至碰上一双黑色靴尖,戛然而停。
抬头,江淘的面色淡淡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