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娘
“不想
“与郎君同宿。”
裴青玉却还有问题:“其实,竹儿娘子医术那样好,只做个丫鬟,岂不可惜?”
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事,他是头一个。加之他目光真挚,阿竹心头便愈加酸楚。
从八岁那年被打入贱籍开始,她就跟着外公学习医术,一日也不曾惫懒,连逃荒的路上,也从未落下功课。后来进了钱塘的医馆,借着外公和医馆东家早年的交情以及她练就的家传本事,才得了个学徒的身份——如此辛苦自然不是为了给人做奴婢。
“是不是急用钱来着?”裴青玉显出些急躁,“他们给了你多少?我帮你筹钱,把身契赎回来,犯不着做下人。”他越说越严肃,平日稀松自在的一张面孔显得分外认真。
阿竹从没见过他这般,惊讶之余,一股暖流涌进心里。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跑出门去。江淘即便真有什么事,一时半会也是死不了的,再撑一撑就是。
阍人来不及拦住她,又怕事后三郎怪罪,忙让个小丫头捎信给画蓝,就说阿竹回来过却不听劝,又跑出去了。
送信的小丫头跑来一枝轩的时候,画蓝正提着一壶热水要往江淘的卧房去,满眼的忧色快要溢出来。
那小丫头不知轻重,跑到院里就喊:“画蓝姐姐,阿竹回来过,可是阍人拦不住,她又跑出去了!”
画蓝脸色白了又白,这样大的嗓门,三郎在卧房自然是听到了。
跑进屋里去查看,见净房的门敞着,药汤的苦涩和胃液的酸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鼻腔。
三郎应当是又呕了一回,身子都要呕空了,扶着墙颤巍巍直起身子,一点一点往卧房里挪。他狼狈的时候一向不喜欢人近身,画碧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红着眼圈看着,也不敢去扶。
他眼前看不见东西,全凭往日记忆,好不容易坐到床沿上,咚地一声倒下去。
画碧这才上前帮他将锦被拉好,那锦被下的身子起伏太虚弱,连喘口气也累似的。
画碧眼中的泪淌下来,颤声问:“郎君,不如让荣儿、顺儿他们去找人,把那丫头抓回来!”
江淘却已经阖上眼,脑袋里混沌昏沉。
有个女医伏在他的床头,用帕子轻轻帮他沾着额上的汗。
以为他睡着了,用最柔软的声音絮叨着。
“睡一会吧,睡一会好,睡着了就不难受了,有我守着你呢,有我在呢。”
书肆前的空地上摊着黄泥、稻草、铁锨、铁桶,旁边堆放着一小摞瓦片。
瞧这个阵势,是要修补房顶了。
阿竹走进院子往上望,见房檐上搭着两架梯子,一人站在梯子腰部,正往房檐上加瓦当。另一人弓步立在房顶上,一手握着抹刀,一手提着铁桶,正往房顶上抹黄泥土。
房顶上的人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袖子高高的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晒成麦色的手臂,红艳艳的夕阳下,汗涔涔泛着辉光。
正是裴青玉。
旁边梯子上的人已然发现了她,问她有何贵干,裴青玉也扭过头来,待看清了她,竟像是被雷击了一下似的,身子猛地一定,双脚往下滑了两步。檐边的碎瓦片弹飞,眼瞅着就朝她去了。
她吓得尖叫了声,抱着头蹲下身来。
那瓦片掉落在不远处,断成几片。
裴青玉沿着梯子一滑而下。梯子当啷一声倒地,他已经大步奔到阿竹面前。
“上次的事若让你为难,我可以补偿。但你要想好,是要这半日假,还是要别的什么?”
看在她前世、今生的功劳上,他便破例铺个台阶给她。
阿竹抬头:“……什么都可以?”
“你只管大胆地说。”谁让他对前世的她了若指掌,连她最过分的渴求,他心里也有数。
面前的人果然动了心思,他的衣角被拉扯得紧绷。他几乎能听到她指甲掐进肉里的声响,不觉敲打着圈椅的扶手,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
裴青玉瞳孔微缩,低下头去抚那些翻起的书页。
“前几日打算回钱塘,本想问你有没有口信要带,就去家找你。她们说你从主母那换到了三郎君那,大概也没空见我……我那时急着要走,就让他们不必打扰你。”
他历来坦荡,今日却语焉不详似有所指,眉宇间浸着阴霾。
她立时想到家人编排她和江淘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