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玉是她失去所有后,在暗夜独行时遇到的一盏灯。
若是没有裴青玉,她早已死于山匪刀下,或是病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又或许等父母丧事毕,大伯家就随意把她许一户人家,草草嫁了完事,至于那户人家的郎君好坏与否,阿竹喜欢与否,都不重要。
也只有裴青玉在意她的喜乐哀怖,会关心她的一切。
阿竹知晓,嫁给裴青玉,是她身世浮沉之时得来的莫大良机。她可以敞开心怀依赖于他,不用再日夜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着将来某日自己就被人弃在了何处。
私心而言,她没有理由去推辞裴青玉的提亲。
屋外雪声愈沉。
阿竹呵着白雾,活动了一番冻得僵硬的手脚,起身步至案边,提起壶徐徐倒着热茶。
适逢外面轻微的脚步声渐近,尤为清晰。
是裴青玉回来了?
阿竹下意识抬头往门边看去,“玉郎?”
话音方落,阿竹未察觉自己倒茶的手一偏,那滚烫的茶水径直浇在了她的虎口处,顿时烧灼之痛蔓延至指节,她松开了茶盏,疼得呼出了声。
茶盏摔落于地的霎时,屋门亦被推开。
听闻身后稍显匆促的足音传来,阿竹知裴青玉定是又会心急她磕着碰着,连忙说道:“夫君,只是被烫了一下……”
她拿出绢帕细细擦着手上的茶水,晃眼见着现于视野的衣摆非是大红喜服,而是沉郁的玄青。
阿竹心头一凛,讶然抬起头,入目的是一身量高大的男人,昂藏七尺,轩然霞举,自己仰起脸也才至他胸前。
她往上看去,正对上一双生得凌厉的眉眼。
那漆黑的眼仁儿深邃,敛着夜色,此时目光落在她略有慌乱的面容上,极具压迫感。犹如难收于鞘的利刃,一寸寸划开她的表皮,想要透过她浮于言表的神情,窥得更多内里。
这样的感觉过于压沉,阿竹仓皇退着步子,不由得别过了脸,躲开了他的目光。
她亦认出了来人。
阿竹顿住了步,抬头看着江淘,“兄长,弟妹有一事相求。将来若有关于杀害玉郎凶手的消息,能否告知于我?”
江淘皱起了眉,据他目前所得,二弟的死并不简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依着她的性子,若有朝一日知道了这些,舍命寻仇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她家中遇到的那些“山匪”……
江淘讳莫如深,抿唇不言。
阿竹以为他不信自己有这个胆量报仇,连忙续道:“我不怕的。”
她还怕什么呢?她连死都不怕。所以阿竹必不能留!
江初序猩红着目,胸前起伏越发剧烈,他侧过头剜了阿竹一眼,“这孤女的到来就没安好心……”
“够了!江初序,这么多年了,也只有你还在放不下那段陈年旧事,如今来为难这个孤苦无依的小辈,她何其无辜!”
殷清思打断了他的话,通红的眼望着几近癫狂的江父,只觉心口淤积的郁气更盛,塞于胸腔,淘她喘不过气来。
忆及诸般种种,殷清思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年前的火,本就是天灾!你我之间的旧事,牵连无辜小辈,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没想到你心胸狭隘如此,竟这般放不开!”
阿竹微微出了神,二十年前的那场火,究竟还有着什么蹊跷?以至于淘今时江家父母一再强调,为此争执不休。
思忖间,眼前拂过一抹深色衣袖,将她稍加遮挡,像是要把她与前处的喧声隔绝开来。
还未看清来人,阿竹遥遥听到殷清思朝这边说着话。
“阿淘,把阿竹带回晓风院。”
江父亦望了过来,殷清思适时补言:“夫君若还想旧事重提,我有的是时间。”
阿竹歪过头看向江淘,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好似在他眼前争执的不是他的父母,而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这条命死何足惜?左右不过是裴青玉救的,为了裴青玉豁出去也无可厚非。
但见江淘眸色幽沉,神色越发冷淡漠然,淘她摸不准他的心思。
旋即江淘提步离去,冷冷撇下一句,“无可奉告。”
阿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着自己近日对夫兄的所求确实过多了些,想来他已仁至义尽,被她磨没了耐性,不愿意再帮她了。
她紧紧跟上他的步伐,试图好言补救:“弟妹知这些日麻烦兄长良多,自觉羞愧难当,但弟妹非是忘恩负义之人,若是兄长有什么需要,我定会尽我所能相助。”
江淘自顾自往前走着,未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