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那时江六郎语气十分艳羡,也真的敬重这个兄长。
那时,阿竹看着他的眼睛,嫣然一笑:“何须跟别人比较。四公子很好,忻郎也很好。”
江六郎到底是少年,脸红,发自内心地欢喜保证:“将来我也建功立业,一定,一定叫你风光。”
那一天气氛很好,婚事将近,未婚夫妻本不该见面,江六郎寻了借口跑出来看她。
后来他果然惦记着要建功立业,一声不吭,随四房的堂兄跑去剿匪去了。
阿竹垂眼。白云庵坐落在翠微山半腰,离江宅不算远。
三夫人听说那里的姑子佛法高深,便打算拜一拜为三相公祈福,带阿竹出了门。
马车辘辘,风蔌蔌,搅起窗帘下的鸦雏色流苏穗子,入眼的画面便流动了起来。
阿竹回想上一次出门时,天上还有雪沫子在飘,道旁全是冻土。
眼下,西湖畔的杨柳逶迤,连成了一片莺啼婉转的绿雾。
行人春衫轻薄,打打闹闹。
这份生动感染了马车里的阿竹,唇边的浅笑也鲜亮起来。
“婆母不是一直想种些牡丹在廊下?”她看到湖边有人挑了花担子在叫卖,主动道,“一会下来,媳妇陪您过去瞧瞧?”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含糊地道:“再说。”
阿竹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只婆媳俩并非亲密无间,纵心里奇怪,也不会没眼力见地问出来。
待上了香,捐了香油钱,三夫人从大殿出来,候在门外的小尼姑迎上前,说了几句什么。
三夫人转头交代阿竹:“我在这与二嫂还有些事要谈,你不必跟着了,去山上的禅房等我吧。”
阿竹就更怪了。“怎么?”
阿竹笑了笑,说:“没事。”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
她的语气也轻描淡写,似乎真的只是为一面之缘的丹若祝福。
江淘欲言又止。
丹若擅冒,隐瞒了事情,过后他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倒是失了解释的时机。
他当日并非故意失约,三月以来,多雨少晴,城郊一处破庙经冲刷多日,墙体倒塌后被人发现了尸体。山野荒庙,时有乞丐寄宿,发现数具尸体倒不奇怪,只这些尸体的身份却与余杭近一年频发的失踪幼童中的名单对上了。
杭州司法参军舒正青是江淘同年,颇为敏觉,知道他回了老宅,便请他共同审理此案。
他午憩被打断,直接便出府奔城外赶去,只来得及让下人转达。
是以在这件事里,他不仅只厌恶婢女生出私心,更厌恶因对方的私心,损害了他的品格。
放到现在,“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没有必要了。
他默了默,只道:“她嫁的是铺子上的管事,若无过错,自是衣食无忧。”
阿竹抿唇一笑。阿竹不得不记起他的身份,大理寺少卿,刑狱老手。
她垂眼道:“这等事,岂能分说清楚?要说,也是恩情并重。”
“我与忻郎,因画结缘。这世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忻郎虽高门子弟,却无纨绔习气,待人一片赤诚,自然也值得让人真心相待。”
丹青结缘,要说起来也是雅事一件。
江淘的视线掠过她神色间的怀念,却未置一词。
自少时起,他便一直以士族君子的标准严格地要求自己,同时约束身边人立身行道,践律蹈礼,对这种私相授受的行径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无法感同身受。
只是逝者已矣,纵使不喜,也不会在此时去苛责什么。
他平静地道:“以弟妹的心性,无论是恩、是情,既决心给六郎守,便不会轻易更改,对吧?”
他凝视这服饰素净的女子,征询一个肯定答复。
阿竹忍不住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