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的环境没有使她自怨自艾,但的确将她塑造成了一个习惯迂回、隐忍的人。
她没回答,垂眼笑了笑:“多谢郎君体贴。”
她这种乖巧的样子,江淘已经很熟悉了。
学习,是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天赋。像这样仅仅只是模仿身周那些与妻子琴瑟和谐的丈夫,也可以做得很好。
可得到了肯定,他却没有愉悦的感觉。
心里反倒有种受挫了的不通畅。
因他回想自己的父母,即便二人已经算不得世俗意义上的“举案齐眉”,似乎也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
遇到争执,不是固定哪一个人向另一人低头的。也不会因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施礼道谢。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向阿竹的笑靥时,总觉得那精致眉目变得空洞了起来。
仿佛蕴着一层朦胧雾霭,不够真实。
心里隐隐猜测——她对六郎,一定不是这样。
念头闪过,江淘呼吸都顿住。
荒谬。
她跟六郎怎么相处,和我什么关系。
垂眼啜了口热汤,他无语地一哂,再次对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真的是,闲的。
余光里,阿竹低下头去,小口衔住了蓬糕。
微微张开的嫣红唇瓣,因咀嚼而轻鼓的腮肉,无不比那散发着糖粉甜香的蓬糕看起来更娇软。
天道包容万象,他想,或许她本就是这样子,低调,温软。
朝食吃完,江淘告诉她:“我出府一趟。”
哪知阿竹听到这个,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竟主动问道:“郎君几时回来?回来时可路过西市?”
江淘:“怎么?”从公廨出来,已经是申正时分了,看着外头浩大的雨势,舒正青忙追随绯袍青年的脚步跟了上去:“江少卿——”
“江少卿留步!”
江淘闻言顿住脚,在廊下侧过身。
舒正青叉手,深深揖了一礼:“多谢少卿,愿意纡尊配合某这个小小的司法参军。”
记忆里平头正脸的青年,而今较中第时的壮志豪情添了许多淡然。
江淘盯着他神色间的释然片刻,淡淡道:“舒参军。”
“司户参军万蓝,你早有察觉。”他语气笃定。
事情既已盖棺定论,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刺史也已离席,公廨之中,唯剩下江淘与舒正青的人。
舒正青淡笑:“某只是奇怪,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道路过所之责,万蓝在位多年,却连一个余杭本籍的‘养母’也找不出来,是不是太尸位素餐了些?”
“只我人微言轻,万蓝又颇得刺史信重,真正堪破此案件,还是少卿功劳至高啊。”
江淘只漠然。
舒正青又正色:“后续押送人犯供词进京的事宜,约莫便归刺史府安排了,这几日,有劳江少卿。”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他笑道:“少卿既已回乡,这附近村县,颇有些山清水秀之所,尤其是绝云山上的栖霞观,香火鼎盛,老道解签颇是灵验……”
当年科举时,此人便是这般滔滔不绝的口才。
虽然不喜对方隐瞒其实利用自己官职的行为,但也能理解他担心万蓝之上还有其他官员牵扯的顾虑。
江淘的面色清淡了下来:“好。至于遇害者家属抚恤、被关押孩童归家事宜,便交由舒参军了。”
他既是“告病”回乡,这关头,其实便是这般程度的插手也不应有。
可又岂能坐视民生安危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