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儿眼神动了动,促狭道:“要论学问,谁也不及状元郎,可要论丹青,肯定不及少夫人。”
阿竹笑骂:“瞎说。”
桃枝儿嘻嘻一笑,脑袋上红绳直晃。这副做派,令从三房带出来的沉闷消散不少。
二人一边闲话,一边低头留意脚下湿滑的砖石,蓦然听得一声冷笑。
下一瞬,毫无防备地,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阿竹踉跄几步,惊吓中不慎踩住了裙角。
绣鞋碾过砖缝中滑腻的绿苔,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后仰着,跌进了假山下的涵碧池。
幽静的池水溅起大片水花,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从阴翳里走了出来,得意一笑。
桃枝儿跌了跤,双膝磨得生疼,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到池边呼救:“六少夫人不会水!快来人,救六少夫人!”
“你喊什么!”那小姑娘命人堵了她的嘴,在呜呜咽咽的闷音中俯下身,叉腰道,“这池子浅得很,才淹不死人呢!”
“我今日要让阿竹吃顿教训,你这小丫头也是我江家的人,少管闲事,便没人找你麻烦……喂,听见没!”
桃枝儿被两个婢女擒住,唯剩一颗脑袋,拼命地摇头:“唔……唔唔!”
涵碧池里,池水翻搅了好一阵。
阿竹总算攀住了岸边一块大石,“哗”地从水中站起来,随即整个人都脱力地靠在了石壁上。
池水只到她胸下一些,不算深,却也连呛了好几口水,从胸腔到鼻管都火辣辣地疼着。
幸好三月里已经不那么冷了,只浑身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眼角眉梢缀着细碎水光,好生狼狈。
她深喘口气,蹙眉凝视岸上作威作福的小姑娘:“八娘。”
“你不在你阿兄的接风宴上,又闹什么?”
江八娘是二房嫡女,不仅是状元郎亲妹妹,又受老夫人疼爱,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一直不喜欢阿竹。可以说这府里,阿竹刻意回避的那个“别人”正是她。
她身边带的几个丫鬟往那一站,就挡住了阿竹的去路。
开始阴阳怪气道:“一个寡妇,本就不该抛头露面。莫不是看今日公子们都在场,有意上赶着现眼?”
“到底是商贾人家,未曾有过教养。”
“也不看看场合,什么人都能往上凑的?”
阿竹渐渐明白她们是误会了。
她并未打算去前面参加劳什子宴会,平白听了一耳朵奚落,心里也蓦地生出几分郁气。
因下人间的眉眼高低就那样,就算江六郎还活着,一个依靠家族的普通子弟和一个由两代家主共同认可的接班人,作为他们的家眷,在家地位和说话的分量差别可太大了。
更别说阿竹只是个深居简出的寡妇,高嫁进来守望门寡,不受长辈喜欢。
所有的雅集聚会,没有人邀请她。
这种低人一等的处境,人情冷暖,思之令人发笑。
被江八娘胡搅蛮缠上,就算一味示弱也是没有用的。
阿竹心知今天大概是不能善了了,正色道:“我商贾人家,的确没听说过对嫂子动手的教养。”
“还是八妹妹大家闺秀,见多识广。”
江八娘被她说得一愣,脸皮慢慢涨红了起来:“你也配做我阿嫂!明明阿茵姐姐才是我名正言顺……”
阿竹反问:“敢问这位何娘子,可有聘书,可与忻郎拜堂?若没有,何来名正言顺一说?”
江八娘:“若非你横插一脚……”
“八妹妹,谨言慎行。忻郎已逝,而何娘子未嫁,叫人听见还不定怎么想呢。污人清誉,岂是朋友所为?”
江八娘张了张嘴。
人若心虚,便常有小动作。阿竹说的在情在理,让她无法反驳。只是……
“要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教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