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昨天清晨的事了。那会儿天蒙蒙亮,船上火灭了,冒着大股的青烟,河面到处漂浮着烧焦的木炭、纸屑、肉块。齐恢坐在赤马舟里,看到飘过来一截带脚掌的小腿。
负责捕捞的衙差刚把人腿捞上来,一张半个巴掌大的纸片扑到齐恢脸上。
扒下来一看,是半张烧得残缺不全的十贯交子钱。
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炸死来取赎款的劫匪钟奎,炸伤送赎款的唐文智,百万贯的巨额交子,也跟着船身灰灰湮灭。唐文智昨夜被捞上船时,吐出几口水,没说几句话就又昏过去了,被他弟弟唐文吉紧急送回城就医。
听他的意思,说是钟奎猜到有官差跟来,大发雷霆,不仅不告诉他人质的位置,还打晕他,抢走装有赎款的箱笼,打算炸了船跑路,连带着把他也炸死。钟奎在船舱底下放了炸药,在船的另一侧停了只逃跑用的小艇。
炸船,想必是钟奎提前设计好的退路。船一炸,河路一堵,官差船划得再快,也追不上船那头的他。
他没想到的是,文弱书生唐文智及时醒转,趁他下船时不备,反过来把他砸晕了。
唐文智没来得及弄熄引信,在爆炸前跳船逃生。他受到爆炸的巨大冲击,被震得有些神智不清,背上好大一块烧伤,不过没有性命之虞。
他没事,乃不幸中的万幸。
人质没找回来,钱炸没了,可以说是人财两空。要是连唐文智也没了,唐怀信等五位把头一定不会放过他,陶大人出面都保不住他。在他因灰心丧气而胡思乱想时,一艘参与捕捞的赤马舟划向他,舟上的衙差兴奋大喊:
“大人,推官大人,人质、人质找到了!”
拨开半人多高的芦苇,五个八九岁的孩子,全身糊满湿泥,坐在一块凸起的半干泥地上嗷嗷哭。正是他们的哭声,引来了在附近搜捕的衙差。除了何青松没了根手指头,其余四个好端端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孩子们的头儿,年纪最大的唐润之认出,拐走他们五个的,正是曾教他画画的夫子钟灵。
钟灵把他们骗到鬼坞的一艘烂船上,哄骗他们吃了些东西,喝了些清水,接下来他们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唐润之中途醒了一次,还没完全清醒,钟灵又灌了他一些水,他就又睡着了。当他再次醒来,就是在这四面环水,密得不见天日的芦苇荡中,不见钟夫子的身影。
钟灵跑了。
放跑其中一个劫匪,固然是他这个案件主办官的失职,但看着五个哭爹喊娘,精神头还算不错的孩子,齐恢感到绝处逢生,大大松了口气。
留下部分衙差在附近水域继续搜捕,自己则带队回城,将人质亲自送到五个把头的手中。
家属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感激涕零,没人责怪舜天府办事不力,令他们失了钱财。二十万贯自然不是小数目,可跟自家宝贝娃的性命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爆炸发生不久,齐恢就派人回府衙,带回他的口令,连夜签发了对钟灵的海捕文书,下令城门戒严。
海捕文书发下去,虽说暂时没发现钟灵的行踪,但在今天带他找到了钟灵犯案前的窝点。
宅子的其他房间跟钟灵这间画斋一样,空荡荡的,只余一地破烂的家什,满室狼藉。家什上没粘上多少尘土和霉气,看得出,几天前还有人住在这里,最近才搬空。
“别做指望了,钟灵肯定不会回来了。我看也找不到啥证据,该搬的都搬了,该烧的都烧了。”
袁擎在宅子里仔细溜达了一圈,哀怨连天,最后回到院子里,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空旷而荒凉的院子里,无功而返的衙差站好队形,等着齐恢下令收队。一墙之外,齐恢站在院墙外的荒地里,满面狐疑地盯着宋南章一举一动。
宋南章蹲着,手里拿根长棍子,在一处灰烬中扒拉,后面他还扔了棍子,亲自上手挑挑拣拣。
没见他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两块没烧完的木板和五六根铁疙瘩。
齐恢早命人翻过了,是宋南章不信邪,非坚持要来看看。这处灰烬在院墙外边的墙根下,应该是张氏兄弟走之前,烧毁家当、销毁证据之处。墙上能看到残留的灯油油渍,因浇上灯油,烧得尤为彻底。
袁擎来到墙角,虎身一跃,攀上墙檐,一个翻身翻到了院外。他走过来,看到宋南章面前一小堆黢黑的破烂,跟齐恢一样好奇。
“这是啥?”
“不知道。”
“不知道你翻出来干啥?脏死了。”
“正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才觉得奇怪,带回去慢慢参详。”
宋南章拾宝贝一样,拾起面前的破烂,双手捧好。
“随你。”齐恢淡淡道。因长时间没合眼,他头痛欲裂,他捏着眉心的印堂穴,脚步漂浮地绕回院门口,朝里边喊了一嗓子:“回衙。”
袁擎摇头叹气,环视附近,没看到可以包东西的纸或布,他不得已脱下外衣,让宋南章将手上的破烂丢到衣服里,包起来提着,帮他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