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无比漫长。
尤其到了晚上,漫漫寒夜,连墙外传来的更鼓声似乎都敲得格外缓慢。
刚开始的两三个时辰,冯长庚还跟受过训练的衙差和小吏一样板正站着,后来腿肚子直打哆嗦,困得受不了,便唤了个小吏端来两把椅子。王继宗和朱丰年二人年纪大,身子弱,在面对账房正大门的庭院里放了两把躺椅,眼睛还睁着,人早早躺下了。
宋南章双手拢在袖子里,倚着一根门柱,阖目养神。
冯长庚走上前去,轻声唤道:“宋大人,过来坐。”
宋南章睁开眼,笑着摇了摇头。
冯长庚又劝:“你站着不累吗?坐下歇会儿。”
“不用。”
见他不死心,还想开口再劝,宋南章婉拒说:“以前在军营里值夜,常常整宿不合眼,习惯了。”
冯长庚作罢,独自到门廊下的靠椅跟前,略显不安地坐下。他打着盹儿,没一会儿头越点越低,趴在扶手上睡着了。
“冯大人,醒醒,醒醒。回家睡。”
他是在半夜子时左右被宋南章叫醒的。
齐恢换了身常服,人也精神了许多。阮悦、樊正也如约而至。
在阮悦的坚持下,齐恢和宋南章打开账房的两把锁,唐怀信再打开箱笼的锁,五位把头亲眼确认,百万贯交子好好地呆在箱笼里,没被动过。
齐恢指挥调度,两班人马迅速完成了换值。
唐府早备好了马车候在门口,一一送他们回家。当送宋南章的马车停在苏老的羊汤铺子前时,已是下半夜了,万籁俱寂,羊汤铺子也早就关门了。
宋南章摸黑踏进后巷,却看到自家院子里燃着一星灯火。他走到院门口,门哗的一声拉开了,他眼前闪现防风惊喜的脸。
“二哥哥!”
正房的门廊下,放着一张躺椅和一张茶桌,本是阿爷晒太阳的位置,今夜被防风征用了。
茶桌上,摆放着一盏烛灯。茶桌旁边,燃着一个小炉子,炉上煨着一锅热水。
昨天晚上,他从鬼坞回城,还不忘找了个闲汉跑腿,到苏老的铺子知会一声,让苏老告诉防风,他这几日忙,晚上可能不回来睡了,就是不想让防风干等。他们很少分离,一旦他出门,防风有留门的习惯,总是等他回了才安心睡觉。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啊?不是叫你先睡么,不用等我。你还在长身体,天天熬夜长不高。”
“睡不着,等你,有热水,热饭。”
防风拉着他的手进到院子,麻利地打来一大桶热水,让他在井边净手、擦脸、擦身。在热水的熏蒸下,宋南章觉得冰冷的四肢都活泛过来,他拿热毛巾擦过僵硬的身体,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防风从伙房里出来,手上端着一碗热过的羊肉汤,一张面上涂了鲊酱的胡饼,还有一大碗热茶。
羊肉汤和胡饼自然是在苏老铺子里买的,鲊酱是防风的“珍藏”。防风和阿爷是渤海氏人,渤海氏人挨着海边住,他们将海鱼肉剁碎,加调料腌制成酱,味道咸香鲜美,他和防风一致认为,鲊酱最好吃的吃法是蘸饼吃。
“谢谢小防风。”
宋南章摸了摸防风的头,拿起勺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在唐府看守账房时,唐府倒没饿着他们,中间也安排人送了食物过来,可是,谁能拒绝寒夜里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呢?
宋南章坐在茶桌前的马扎上,边吃边跟防风说话。
“我不在的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人来家里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