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那些河灯,彩纸在最后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烛芯还没有点燃,但已经让人想象得到它漂在水面上的样子。
“我自己买。”他说。
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了过去,没让王少丞付。
妇人笑着帮他挑了一盏,又递了火折子给他。谢云卿接过河灯,捧在手心里,掌心能感受到木板的纹路和纸张微微的韧性。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上的花灯越发明亮,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牵着手的小儿女,有并肩而行的夫妇,手里大多也捧着河灯,脸上带着笑意,往河边去。
谢云卿捧着灯走在前面,心里想着待会儿要许什么愿望。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了。
街边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并不起眼,通体乌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车帘都是素净的靛蓝色。
但谢云卿一眼就认出了车辕上那道极淡的标记——是河东裴氏。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河灯险些没捧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浑身都僵了,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王少丞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那辆马车。
他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轻轻拉了拉谢云卿的衣袖:“云卿,应是裴相的车驾,我们过去见个礼吧。”
谢云卿呆呆地点了点头,跟着王少丞走过去。
两人在马车前站定,微微躬身。谢云卿低着头,只能看见车帘下露出一截玄色的衣摆,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沉。
车帘被掀开了。
裴延之坐在车中,他的目光先落在谢云卿身上,又扫过王少丞,最后停在谢云卿手里那盏河灯上,停了一瞬。
“免礼。”他道。
王少丞直起身来,主动开口道:“裴相也是来赏花灯的吗?”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谢云卿身上,而谢云卿始终低着头,眼睫垂着,盯着自己手里的河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过了片刻,裴延之才答道:“路过。”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路过”二字落在谢云卿耳朵里,却让他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王少丞看看谢云卿,又看看裴延之,沉默了一瞬。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有露出什么别的表情,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那下官便不打扰裴相了。”他拱了拱手,又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我先回去了。”
谢云卿这才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王少丞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方才不太一样,温和如旧,却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往街那头走了。背影很快被花灯和人群淹没,看不见了。
这一方角落里忽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