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之起身,走到谢云卿这边的书架前,取了一卷书,又走回去。
经过谢云卿身侧时,他停了一步。
“灯太暗了。”
他伸手,将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挑了挑,火苗窜上来,光晕大了些,将谢云卿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谢云卿面前那堆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纸墨一会儿就送来。”他说,“不急在这一时。”
谢云卿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裴延之的下颌线条利落,喉结微微滚动,灯火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界。
他垂着眼看谢云卿。
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谢云卿忽然想起那场暴雨。
想起那把始终倾向他这边的伞。
想起那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稳稳扣住他腰际的手。
想起那个被雨淋透的、玄色朝服沉沉贴身的身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重新坐下。
藏书阁又恢复了安静。
谢云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图纸。
这一次,那些线条安分了许多。
它们乖乖地排着队,一条一条地走进他的脑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记住、被理解、被刻进心里。
他忽然觉得,记下这百余张图纸,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没再过多久,纸墨送来了。
谢云卿也终于沉下心,开始临摹这些图纸。
谢云卿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
他的意识在图纸和数字之间沉沉浮浮,偶尔抬起头,偷偷看一眼裴延之的方向。
每一次看过去,裴延之都在。
有时候在批文书,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撑着额角闭目养神。
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稳,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
有一次,谢云卿抬起头。
发现裴延之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不是刻意的注视。
只是恰好抬起头。
恰好目光落在这个方向,恰好被他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