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褚州百姓久闻大人盛名,盼大人如盼甘霖,今日大人到来,定能为褚州扫清阴霾,还百姓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身后的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口中满是溢美之词。
江孟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心头一沉,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初到芸州之时。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抬手虚扶了柳明远一把,语气平淡,与当初面对周方礼时一般无二:
“柳知府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奉皇命巡按江南,褚州乃江南重镇,民生漕运皆系于此,往后诸事,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
江南冬月雨飞丝,天气却暖,霜轻草青。北风也不似京城那般凛冽,夹杂着细雨丝丝穿过烟柳画桥,反倒尽显柔情。
江孟澋来褚州城已有月余,他设想过行事诸般不顺,可这月余不知是事不遂人愿还是万事胜意,这禇州城太静了,静得如这无声烟雨,静得近乎诡异。
褚州的政务卷宗比芸州厚了三倍不止,漕运、赋税、盐铁、海贸,条目繁复,账目精细,每一笔都清晰可查,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江孟澋心中越是警觉。
芸州的周方礼等人,贪婪外露,蠢笨易查。而褚州的这些官员,行事谨慎,手段老辣,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不着急。
他们在等。
等他犯错。
“大人。”齐卓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京中来信,解将军的。”
江孟澋接过信,拆封抽笺:
“孟澋亲启:
闻你已至褚州一月有余,一切可安好?江南冬后湿热,不比京城,切记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褚州之事,我略知一二。那边的人手段隐蔽,不似芸州那般粗陋,你须多加小心。若遇棘手之处,不必硬撑,我在京中自会设法周旋。
另,我从府中增派了些许人手南下,不日即到褚州。这些人皆是我亲自挑选,信得过,你可放心调用。江南局势复杂,多些人手,总归不是坏事。
慎川手书”
江孟澋看着这封信心中渐暖,唇角微然一弯。
增派人手。
江孟澋心道他何止是现在才增派人手。
自离京南下那日起,齐卓便一路随行。可江孟澋早就察觉,齐卓并非独自一人。
初至芸州时,江孟澋吩咐齐卓暗探街坊,寻证归来时,江孟澋总是能闻见他身上多上一缕极淡的气息,正是军营密信专用墨料的味道。
他曾在解慎川身上闻见过。
去年京城下雹那夜,他困在解府,坐在解慎川的书案旁,他看他蘸墨书写军报。那时他便留意到那墨的气息,与寻常墨锭迥异。
医者嗅觉敏锐,他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多想。
自那以后,每逢齐卓单独外出归来,身上便会沾染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江孟澋却从未点破。
只是有一事,他始终想不明白——
为何他能闻见齐卓身上那缕极淡的墨香,却闻不见自己身上的兰香?
阮临霞那日提起时,他诧异至极。他日日与那盆兰草相对,夜夜将它置于窗台,却从未察觉自己身上沾染了它的气息。
齐卓日日随他左右能闻见,阮临霞初见一面能闻见,唯独他自己,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