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碎石被大地重力疯狂挤压研磨,刹那间化作一块块规格严丝合缝、边缘规整如刀切的青灰条石。
咔嚓、砰。
清脆厚重的碰撞声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奏响。
平整的青石条如同拥有自己的灵智,层层叠叠地自地底破土而出,迅速铺就成一片平整开阔的平阶地基。
紧接着,四根直径逾两尺的粗壮主梁凌空坠落,精准无误地嵌入地基四方的石槽之内。
榫卯交错,无钉无胶,却咬合得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横梁飞架,立柱穿插。
一间三进三出、带有开阔内院与回廊厢房的宏大宅邸,竟在短短数十个呼吸之间拔地而起。
这栋建筑的外形奇特而雅致,外围高墙厚实,融合了修仙宗门抵御风煞的厚重石垒风格;
内部却尽显精妙,飞檐反宇,回廊曲折,雕花漏窗,屋顶覆着一层由泥沙高温熔炼而成的青黑琉璃瓦,在初升的月色下泛着如水般的莹润微光。
甚至连引水排浊的石槽水道,都在林辰一念之间自后山清溪处顺流引至内院偏厅。
当林辰放下手掌的那一刻,天地间的风声骤然止歇。
原本荒芜破败、死气沉沉的焦土空地上,赫然矗立起一座古色古香、气度恢弘的崭新木石府邸。
空气中再也闻不到半分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取而代之的,是新伐松木散发出的阵阵清冽幽香,以及泥土被灵力淬炼后的甘甜气息。
点石成金,移木筑阁。
仙家手笔,莫过于此。
苏小禾仰着脖子,呆呆地仰望着眼前这座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光的庞大建筑,眼珠子几乎定格在了眼眶里。
她那幼小而浅薄的认知被彻底打碎重塑。
就在三天前,她还只是个在农田地头帮着爹娘拔草、看着哥哥在烈日下挥舞锄头的农家丫头。
在她眼里,村里最了不起的泥瓦匠盖一间两进的土坯房,也得十几个青壮汉子起早贪黑忙活大半年。
而眼前的恩公,只是站在风里抬了抬手。
碎木变成了梁柱,顽石变成了高墙,连一片树叶都没落地,一座比县城老爷府邸还要好看十倍的仙家楼阁就这么凭空长了出来。
这就是修仙者。
这就是掌握天地伟力的存在。
苏小禾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扣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修仙。
自己一定要修仙。
不仅要修,还要拼了命地往前走,走到哪怕所有人都停下来、自己也绝不能停下的地方去。
她要变强,变得比这漫山遍野撕碎她家园的妖兽更强,变得不会被任何人随意践踏屠戮。
然而,在这股近乎病态的变强执念最深处,还藏着一个被她用血泪死死锁住、甚至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的疯癫妄想。
那是她小时候在村头大槐树下,听一个云游至此的邋遢老道士醉酒后吹嘘过的传说。
老道士说,在玄元界的天地之下,有着一处万物生灵归宿的冥界幽冥。
世间凡人也好,仙魔也罢,肉身腐朽之后,那一缕未散的残魂真灵便会顺着黄泉之水流淌入冥界,在彼岸等待着岁月洗涤,直至洗净前尘因果,重入六道轮回。
凡俗之人死便死了,如灯灭烟消。
可真正的无上大能、通天彻地的仙家巨擘,却能凭借逆天神通道法,生生撕裂阴阳界壁,踏破冥界黄泉,将那些沉沦在幽冥深处的亡魂强行捞回人间,再塑肉身,起死回生。
甚至老道士还说,若是修为能够凌驾于岁月长河之上,便能逆溯时空,跨越过去与未来,在生灵殒命的前一刹那将其自历史的夹缝中硬生生拽出来。
那时候村里的大人们都在哄堂大笑,骂老道士是个满嘴胡柴的骗子疯子。
可苏小禾信了。
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独自蜷缩的那三天三夜里,在水尽粮绝、爹娘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断在耳边回荡的绝望深渊里,这个近乎荒谬的传说,成了支撑着她没有咬舌自尽的唯一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