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很多张脸在眼前闪过,这一刻,明烛耳边响起无数道声音,让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恍惚。
黑雾无声无息地在她身周汇聚,只是瞬息,天魔的法相已经到了她眼前,近乎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接受我的力量——”
她已经感受过这样的力量,法理与奥秘之下,天地的所有真相都展露在眼前,她将是这片天地的主宰,谁也不能违逆她的意志。
这听起来的确让人神往,但明烛哦了声,不是很在意地道:“不。”
她说得这样轻飘飘,就像这无关于她的生死,不涉及天地的归属。
金乌炎扩散,将明烛的魂体吞没,就在她眼前的天魔法相也陷于烈焰中。
“我想做什么,会自己去做。”
不必求诸天魔的力量。
“我更不喜欢和人分享自己的身体。”明烛抬头看向祂,认真道,“何况你连人都不算。”
听到这话时,天魔法相那三双眼睛都好像瞪大了,就算明烛是在陈述事实,话也太过不中听。
生死很重要,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止在于生死。这是在明烛的识海,只要她不顾忌生死,天魔印也注定无处可躲。
天魔法相显出怒容,只差半步,他就可以借明烛的身体得到天地本源——
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漏算了明烛这个容器的想法。
就算天魔,也不能左右她行事。
天魔印在火焰中逐渐消融为雾气,连带着天魔法相也开始变得模糊,但支撑识海的梧桐枝叶生机渐尽,缕缕云气从识海裂隙中泄露。
“纵使抹去天魔印,识海破碎,你也逃不过身死道消的结果!”当局面沉落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时,通晓一切法理的天魔也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咆哮,两败俱伤是最愚蠢的选择!
明烛端坐在识海中,如同云气的神识溢散,她的魂体也逐渐虚弱。
“那又如何?”她反问,那双眼睛一如既往。
在离开郁孤山踏足世间的十七年间,有些事始终没有变。
对于这个结果,明烛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大约要去赴死。
到了紫微境,闭关数年甚至数十年也不是没有的事,她不说,至少他们不用现在就接受这个消息。
识海沦于大火,极北之的冰泉中也燃起烈焰,将明烛整个人都吞没,就算天下至寒的泉水,也难以熄灭这样的烈焰。
火焰向泉下沉落,识海溃散,在生与死的边际,明烛却看到了一线光。
这是……
烈火加身的痛苦中,她极力伸出手,想抓住那线光。
在离开郁孤山很多年后,她终于明白生死的重量。她的生死,对于自己,对于很多人,原来都有意义。
明烛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
她终于触到了那线光。
也就在这一刻,在她识海中,从寰宇碧落得来的那滴水珠落了下来,化为不会竭尽的水流将破碎的识海包裹。
被截取于寰宇碧落的天地本源倾倒,神识汇聚成明烛的魂体,却摇曳不定如同烛火。
明烛阖着眼,无数如同光点的道则浮起,随她的心念游走。
她再次看到了天地。
北荒历四千七百三十三年,穆延部发兵伽兰,不过数日,铁浮屠连下十三城,剑指伽兰王城。伽兰求援于四部,乌磐等部先后举兵,与穆延部相抗。
苍州局势动荡,为求生存,大量巫族族民入莽苍原,寻求天外天庇护。
是年冬,穆延部先大司祭弟子苍宁继任穆延大司祭之位,为穆延王君祀。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二年,夏。
白玉京中,萧谨之比较着几卷玉简上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是他多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