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站在武将首位,身披玄色朝服。他迎奉天子,出钱出粮,这大将军之位本该是囊中之物。
刘协却不这么想。
“众爱卿。朕蒙难之际,多亏诸位鼎力相助。如今许都初定,天下却未平定。大将军一职,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久悬。”
刘协停顿片刻,目光越过冕旒,落在曹操身上。
“曹兖州迎奉有功,劳苦功高。”刘协语气缓慢,“然冀州袁本初,四世三公,带甲百万,雄踞河北。朕意欲册封袁本初为大将军,以安其心,共匡汉室。众卿以为如何?”
册封袁绍为大将军?
谁不知道曹操和袁绍早晚必有一战?天子在这个时候把大将军的位置给袁绍,这是明摆着要用袁绍来压制曹操,遏制曹操的权力。
曹操麾下的武将们个个面露怒色。夏侯惇更是捏紧了拳头,若不是在朝堂上,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曹操依旧垂着眼帘,神色不改。
老臣那边,杨彪等人互相对视,皆是沉默不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人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迈出。
来人年近半百,面容清癯,身着宽大朝服,正是少府孔融。
孔融站定,朝天子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看向曹操。
“陛下圣明。”孔融声音洪亮,带着大儒特有的抑扬顿挫,“袁本初出身名门,威望素著,理当居大将军之位。”
孔融捋了捋胡须,“曹公。你迎奉天子,确有大功。然做人当有容人之量。袁本初兵强马壮,你将大将军之位让与他,又有何妨?如此方显你曹孟德心胸宽广,忠君爱国。”
曹操抬起眼皮,看了孔融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孔融莫名感到后背发凉。
孔融挺直腰杆,毫不退让。他是孔子二十世孙,天下名士的表率。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自认无懈可击。
曹营谋士中,郭嘉发出一声轻笑。这笑声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孔融眉头拧紧,看向郭嘉:“郭祭酒笑什么?老夫所言,有何不妥?”
郭嘉慢条斯理地从队列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宽袍,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孔北海这番高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我只是在想,这大将军之位,关乎天下兵马调遣,关乎社稷安危。怎么到了孔北海嘴里,就成了可以随意相让的物件?”
郭嘉向前迈出一步,逼视孔融:“莫非在孔北海看来,这大将军的印绶,就如同你孔家院子里的梨子一般,想让给谁,就让给谁?”
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天下皆知。这是他一生的美名。如今被郭嘉拿来与国家公器相提并论,简直是极大的嘲讽。“郭奉孝!你安敢辱我!”孔融怒斥,举起笏板指着郭嘉。
“辱你?”郭嘉冷哼,“大将军之职,乃国之重器。曹公浴血奋战,护卫陛下,平定兖徐。袁绍在冀州拥兵自重,迟迟不肯入朝。如今孔北海轻飘飘一句‘让’,便要将这国之重器拱手送人。这究竟是你孔北海大方,还是你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孔融被郭嘉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看向刘协:“陛下,郭嘉殿前失仪,狂妄至极!”
刘协脸色也不好看。
没等刘协开口,文臣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荀衍一袭月白长衫,他走到郭嘉身侧,先向刘协行礼,随后转头看向孔融。
“奉孝兄长刚才有一处说错了。”荀衍声音清润。
郭嘉侧头看他,两人视线交汇,默契尽在不言中。“昭若指教。”
荀衍看向孔融,语气诚恳:“奉孝兄长刚才称呼孔少府为孔北海。这称呼,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孔融曾任北海相,世人皆尊称他为孔北海。荀衍这话一出,孔融的脸色由红转青。
“荀昭若,你休要欺人太甚!”孔融怒喝。
荀衍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袁绍的长子袁谭,率军攻破北海。孔少府抛下妻儿老小,只身逃奔许都。如今北海已是袁谭的囊中之物,孔少府这‘孔北海’的名号,确实该换换了。”
郭嘉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多谢昭若提醒。”
曹营武将中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孔融丢了北海,独自逃跑,这是他生平最大的污点。荀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揭开了这块伤疤。
孔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荀衍的手指不住打颤:“你……你……”
“不过。”荀衍语调拔高,盖过了孔融的喘息声,“今日听了孔少府的教诲,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荀衍直视孔融的眼睛,一字一顿:“原来孔少府丢了北海,并非是不敌袁谭,而是为了彰显心胸宽广,主动将北海‘让’给了袁家。按照孔少府的意思,北海让给他袁家又何妨?大将军之位让给他袁家又何妨?既然如此,孔少府何不将宗祠一并让了,成全你让梨的千古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