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萧振邦低声说道。
苏晚棠在那两个代表着最高长官私人感激的字眼面前,她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丹凤眼,第一次产生了一次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情感震颤。
“司令员,这是我的职责——”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备用接应力量了,苏晚棠。”萧振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他在过去三十年铁血军旅生涯中,几乎从未让任何下属听见过的、属于一个绝望父亲的、克制到了极致的深沉悲哀。
“我没有第二架可以立刻起飞的直升机,我也没有可以立刻派出的、能够保证存活率的第二支地面装甲接应组。我需要至少三到六个小时的时间,来重新抽调和组织一支拥有重火力掩护的部队,去强行打通前往太阳宫的道路。而这个时间窗口……在目前这种全城失控的态势下,我根本无法向任何人保证。”
“……我完全明白,司令员。”
“我的女儿……和我的妻子。她们现在被物理锁死在那栋别墅里了。”萧振邦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才已经下达了最高安保指令,别墅所有的出入口都已经被钛合金卷帘彻底封死。她们暂时在内部是绝对安全的。但是……”
他停顿了整整一秒钟。
“……苏晚棠。作为军区司令,我没有任何军事法理上的权力,去命令一个列兵独自留在敌后执行这种必死的任务。”萧振邦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我现在,是以一个父亲和丈夫的个人名义,向你提出一个私人的请求。在你决定撤回军区的任何时间点之前,如果你个人愿意的话,请尽可能地延迟你的撤退计划。请尽可能地保持你与那栋别墅之间的战术视觉接触。请尽可能地,为我的妻子和女儿,提供你所能提供的、最极限的远程狙击火力警戒支持。”
“这不是一道军事命令。如果你现在选择拒绝并立刻撤离,没有任何人、任何军事法庭会因此追究你哪怕一丝一毫的责任。但是,如果你选择接受这个请求……你将面临的,是在没有任何后勤弹药补给、没有任何后续兵力支援、没有任何明确撤退时间表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趴在那栋冰冷的楼顶上。你要待多久,完全由你自己决定。生与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苏晚棠在那个沉重的请求面前。
她的右眼,缓缓地离开了微光瞄准镜那柔软的橡胶目镜。
她的左眼,也同时停止了对周边黑暗环境的战术扫描。
她缓缓地抬起头。
在“日照苑”十八层楼顶天台西北角那堵冰冷的水泥女儿墙后方。她将视线越过墙头,穿过被霓虹灯污染的夜空。
看向了三百一十米外,那栋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萧家别墅。
那栋别墅此刻的院子里,地灯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李建国的无头尸体依然趴在入口大门外的地砖上。
浓稠的血液在浅米色的地砖上已经开始凝固,扩散成了一大片不规则的、令人作呕的深黑色污渍。
别墅所有的窗户,都已经降下了厚重的钛合金防弹卷帘,严丝合缝,透不出一丝光亮。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可以通过自己瞄准镜的倍率和方位推算出,在三楼主卧那扇被死死封锁的窗户后面。
那两个她至今素未谋面、却将命运与她绑在一起的女人。
此刻肯定已经从睡梦中惊醒了。
她不知道她们此刻在那个密闭的堡垒里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孩,那个她在军区绝密档案中只瞥见过一张两寸证件照的、穿着北大附中精致校服、眼神冷漠得像一块被精密仪器切割过的冰雕般的女孩。
此刻是不是正蜷缩在床角,对刚才发生在她家院子里的血腥屠杀一无所知,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恐怖变异感到茫然无措。
苏晚棠的右手。
重新、坚定地握住了QBU-88狙击步枪那冰冷的工程塑料握把。
她的右眼。
再次死死地贴上了微光瞄准镜的目镜。
“司令员。”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
“……”
“我接受您的请求。”
“……谢谢你。苏晚棠。”
通讯频道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彻底切断了。
苏晚棠的微光瞄准镜。
重新开始以一种极其冷酷和机械的频率,扫描萧家别墅周边的、社区内部和外围的、所有可能隐藏着致命威胁的扇形辐射区域。
第一圈:别墅高大的院墙之内。李建国的尸体静静地趴着。没有检测到其他活动热源。无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