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街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不,应该说,居然一个好好站立着的人都没有。
阳光下的大街灰尘四起。不起眼的角落或站或卧或爬着许多不成人形的“人”。他们个个面如土灰,行将就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味,像是粮食发酵后的酒臭。
臂弯的孩童用茫然的大眼望着天空,草席上的丈夫衣不蔽体呻吟,轻唱童谣的母亲脸颊深深凹陷,用如鸡爪瘦削的手拍打着孩子的背。
“这可是……这可是城镇上的大白天。”昭南喃喃自语道。
无论是蔺绩还是宋桡,都已经早早给过提醒。但她想,黔州再怎么也是大魏国土,最多贫穷荒凉些,能乱到哪儿去。
可当下她立在城门之前,心中是难言的震惊。这座城像只包了层皮,掀开就是皑皑白骨。
“看什么呢,还不走。”一同下船的人熟视无睹地往前走。
“公子,劳驾问问,黔州城这幅模样有多久了。”蔺绩随口与一个路人搭话。
那路人奇怪地瞟了蔺绩一眼,“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
蔺绩从囊中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正是,公子可有何指教?”
那人收了银子,上上下下打量着三人。他轻哼了一声,眼里冒着精光。“十多年前黔州知州病逝,先帝又分身乏术,这地方便渐渐落到了庞大人手里。朝廷年年拨银赈济,真正落到我们百姓手里的,却没几个子儿。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庞大人倒也‘体恤’,命人在城中分发一种救济饼。那饼顶饿得很,里头还掺了醉骨香。吃上一块,不但腹中不觉饥饿,连人也轻飘飘的,什么愁苦都顾不上了。”
昭南呼吸一凛,醉骨香,这不是让琳琅中毒身亡的那种草药吗?庞谆手下的人给百姓发这个吃?
蔺绩拉住昭南的衣袖,轻轻安抚了一下。他继续问那个郎君,“但我看公子似乎并未食用。”
那郎君表情复杂,“我家又不是穷得吃不起饭,我吃那草药饼干嘛?”说着说着,他的神情从复杂变成了那么一丝向往,“不过听说那醉骨香味道极鲜美。人吃了恍若置身天界,有飘飘欲仙之感。”
听说幻觉中最想实现的愿望都能达成、能忘却了身体上的一切痛楚,他有时都想尝一口。
昭南用力地握紧拳头。
那人还在神游向往,昭南却能大概明白庞谆的用意了。
蔺澹休曾说,这草药能清热镇静。麻醉的药吃得多了,人不就呆滞了吗。呆傻无力的人,哪怕心中有再多怨恨,也只能绝望地躺在地上等死。
刚开始是一两个难民吃,后面在吃不起饭的人中口耳相传。谁不知这药毒害大,可既能填饱肚子,又能享受快乐,那点对身体上的伤害也就不足为惧了。
蔺绩突然感受到手掌一阵疼痛。
他低头看,小姑娘的手不知何时掐上了他的虎口。
他知道她是愤怒的,不光为了琳琅,也为了黔州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但此时还不能轻举妄动。蔺绩抬头。
“山匪是不是替庞谆掌握着这种草药?黔州城内有多少百姓受害?”昭南没有出声,用蹙紧的眉和急切的双眼询问。
蔺绩双眸未眨,给予她平静安定的力量。他亦用眼神回答,“别急,我们会找到的。城门口,不要暴露。”
见昭南深深吐出一口气,蔺绩才转头谢过那人。“原来如此,多谢公子了。是我初来乍到,亲戚家接应的人迟迟不来,黔州城内看着又有些异样,我担忧罢了。”
那郎君摆了摆手,“瞎,别客气。这样,我看你也没什么落脚之处,我替你引荐一处客栈吧。”
蔺绩反握住昭南的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再心善的人在吃人的地方生活久了,也会被同化成不知性命珍贵的怪物。
更何况,他没有放过这“好心人”最开始眼中冒出的精光。
他微微一笑,端得一副清朗无邪的公子模样。“如此太感谢郎君了,那就请你带路吧。”
见蔺绩上钩,那路人笑得更是得意。”好说好说。“他急切地走在几人前面,“算是你遇见对的人了。这客栈是我叔父开的,价格公道。你我有缘,我再让他少几文钱。”
那人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说着。
昭南故意放慢脚步,等那人走远些,她踮起脚尖,凑到蔺绩耳边。“这人有问题。”
蔺绩偏过头,压低声音:“看出来了。”
昭南一怔。“那我们还跟着他?”
“他脚步虚浮,虎口也没有茧,不像习武之人。”蔺绩朝前面那道背影看了一眼,“大概是见我们面生,想从外地人身上敲些银钱。不过,他既在这里混迹多年,应当知道不少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