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能安寝?他从登基之始,就立志要把这前朝满目疮痍的江山一一变为海晏河清,处理政务无不将百姓放在第一位。日夜殚精竭虑只为治理好兄长打下来的基业,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他一改前朝藩镇割据,势力独大的局面,令知州每年赴京述职,又设通判可直达皇城监督其言行。底下官员年年报过来的消息都是“安好”、“尚可”,也未见什么治理不当的传闻。
可这样的事就在离汴京三百里处的济州发生了,甚至持续了三年都没人揭露。
何尝不是他治理不当,置百姓于水火之中?
从邵府回来,姜不晚后面就一直有翠儿跟着,跟她说清楚已经自由了。她却还是执拗地要服侍姜不晚,又去像在邵府那样照顾找回来的孩子。
姜不晚自认在救她们这方面没帮到多少忙,翠儿却说她已经没有了家,铁了心要报答她。她自己也是个弱女子,没办法护住翠儿,只好暂且同意让翠儿和她住一起。
睡至半梦半醒,房间中飘起一股煤油味,熏得鼻子有些难受,姜不晚睁开了眼睛,在屋内找了一圈没发现气味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总感觉这气味有些不对,于是披上衣服出去看看。
空气中煤油和硝石味更浓了,远处升起并不明显的黑烟,似乎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在黑夜中,姜不晚刚好和北屋台阶上站着的赵钧对视了一眼,见他站着没动,大声喊了句:“大人,失火了,快走!”
赵钧背着手微微点了点头,方才他已经让手下去查看。
刚说完,点点火星越来越亮,几乎是一瞬间,变成了巨大的火光。
被包扎好伤口的邵永元站在县驿外,眼神狠毒地注视着升起的火光,只盼着这一把火能将人解决得干干净净。
他招着手,让人将整整三大桶油泼在外墙上,又亲手拿起火把扔了进去。
火苗砰的一下窜高,眨眼间成燎原之势,吞没整个县驿。火光中倒映着邵永元扭曲的脸,无声地说了句:
这是你逼我的。
他也不想弑君的,但是比起命和富贵权力,凭什么是皇帝决定他的生死?他哈哈大笑起来,发出嘶哑难听的吼叫。
墙壁被火烤得滚烫,烧燃的木炭发出哔波声,轰然倒塌,砸在地上形成了一道火墙,阻拦了去路。
火势如此凶猛,纵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功成身退,邵永元已经在想如何把失火的事处理成意外。
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问候,瞬间瞪大了双眼。
“怎么?在想我怎么没死?”赵钧在魏守信的保护下从后门逃了出来,顺路还捎带上了姜不晚。
邵永元在看到赵钧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败了。事情再也无力转圜,霎时失去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放弃挣扎。
他这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倒是没让赵钧一剑杀了他,反倒是问起了心中的疑问:“你犯下如此恶行,为何百姓对你交口称赞?”
邵永元自知今日必将命丧当场,顿时也没了什么顾忌,闻言大笑了几声,对着他伸出手就要纸笔,倒有几分洒脱。
魏守信亮出刀要喝退他,却被赵钧拦住,只得看邵永元一字一字写完。
“我邵永元自知罪大恶极,但独独无愧于郓城县百姓!我初上任,也曾怀着一腔热血报国之志,自掏腰包兴修水利、分发农田,为百姓平不平之事。可最后在官员评定册子上却只落下了“合格”二字,凭什么?只因我没有权力,没有背景,就将我的努力抹得一干二净,何其不公!”
“我为郓城县百姓倾尽一切,他们自然爱戴我!既然我兢兢业业,恪守职责没办法得到想要的结果与功绩,那我何必守着陈规旧论?只爱我一县百姓,如何不可?外乡人的性命交给我,我又用他们的钱财造福郓城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如何称不得上一声他们的父母官?”
赵钧看完将纸一把撕碎,怒道:“谬论!”
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从唇齿间吐出几字:“杀了他。”
帮忙纵火的官差也一并处死,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整条青石板路。那一夜,整个郓城县百姓都知道了他们的邵知县并非救苦救难的佛陀,而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鬼”。
幸亏提前叫醒了人手救火,火势很快止住。姜不晚左等右等,却没看见秦望山出来,终于按耐不住将一桶水泼到自己身上,又披上一件浸湿的外衫,捂住口鼻,冲进去找人。
赵钧错愕了一瞬,就算火势止住了这会儿也不是她一介弱女子能进去的,“拦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