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的门诊照旧排满。
秦婉秋站在诊桌前翻病历,笔尖落下去时左手食指忽然一麻,整条臂从肩胛内侧酸到指尖,像有人把昨夜半松的那条筋又硬生生拽紧了。
酸意一路窜,连握笔的力气都发虚。
她没停笔。
“上次复查的CT片带来了吗?”她问对面的病人,声音平得像在念医嘱。
病人把资料递过来,她抬了下左肩去接,动作极小,仍旧扯得斜方肌深处一阵发木。
昨夜那十分钟把深层筋膜也揉开过,可一过了夜,缺血的结节又缩回去了,像没泡透的海带一沾水就回弹。
这会儿久站,连指尖都开始发凉发麻。
她把病历合上,冷着脸在系统里点“已处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下一位进来时她站直了些,白大褂领口贴着颈侧,汗意却从肩背那条紧绷的线里往外渗。
疼痛是实的,她仍把每一页检查单看得仔细,该问的问,该签的签,脸上什么都没有。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科室群。赵明远的名字顶在最新一条备注上:
“秦婉秋,明日夜班排你。急诊肝穿预留台,备注写清楚。”
没有私聊,直接点名。群里陆续弹出几个“收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停,把手机扣回口袋,继续叫下一位。
门外有人推门。
左肩发木,她仍伸手接病历,身子往诊台那侧靠。
明日夜班。
今晚不能太晚,肩背还得再撑过一整夜急诊。
左肩酸到指尖发麻,她却只想逃回那十分钟——那双手压下来的时候,酸和空会一起被碾开,连脑子里那些排班、晋升、边界都会暂时哑掉。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在下一份病历上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时左手又麻了一下,她换了右手,面色依旧冷。
——
午休只有二十分钟。
秦婉秋坐在值班室角落,门虚掩着,外面走廊有脚步声来回。
她打开和林辰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很久。
肩背的反弹一波波往上顶,像在催她。
她先删掉一行写得太软的,又删掉一行写得太硬的,最后打下:
“反弹严重。今晚能否再来十分钟。仍限肩颈上背。”
发送。
手机立刻扣在桌面上,耳尖烫得发麻。
她用冰过的矿泉水瓶外壁贴了贴耳廓,瓶子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仍觉得热从耳根烧到颈侧。
四十二岁,市二院的人,为一个邻居的十分钟把耳尖红成这样——她起身去洗手,冷水冲到手背,冲到指节发白,热意还是退不干净。
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她自己的脸冷着,只有耳尖出卖她。她把水龙头关紧,回去把手机塞进抽屉最深处,假装那条消息从来没发出去。
——
下午复健科的训练室里,林辰撑着平行杠做完第三组负重步态。
左腿里的钢钉隐隐作痛,阴天总会这样,每一步都像有细针从骨缝里往外顶。
他擦汗时手机亮了。
秦婉秋。
他读完那行字,掌心先热起来——那种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