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想压抑那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莫名情绪,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地对襁褓中的女儿道歉,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沈黎!”慕子昂看得心胆俱裂,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被他随手丢在旁边的沙发上。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半跪在沈黎身边,用力握住他冰冷颤抖的双肩,“沈黎!看着我!没事的,没事的!桐桐没事,她好好的!你看,她在对你笑呢!”
他一边极力安抚濒临崩溃的沈黎,一边迅速而小心地将婴儿床里的桐桐抱起来,转身塞给闻声赶来的戚璟濯——桐桐的确不排斥戚璟濯,到了他怀里,眨了眨眼,竟还扯出一个小小的无意识的笑容。
慕子昂则将几乎脱力的沈黎连扶带抱地带到一旁的沙发坐下。他捧着沈黎泪痕交错的脸,用指腹笨拙却轻柔地擦拭那些滚烫的液体,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黎……看着我……没事了,相信我,一切有我。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永远不会离开你们。”
“……慕子昂……”沈黎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将额头抵在慕子昂坚实的肩膀上,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破碎地溢出,“我们带桐桐去检查好不好……我害怕……”
“好,好,我们去检查。”慕子昂抱紧他,声音是温和的,“我已经都联系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带桐桐去做最全面最仔细的检查。许医生亲自把关。现在太晚了,儿科最好的专家都下班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好吗?我保证。”
沈黎在他一遍遍的安抚和承诺下,终于慢慢停止了颤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待沈黎情绪稍微平复,慕子昂才松开他一些,起身捡回那份被他丢弃的文件。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在沈黎面前的沙发边,将文件打开,取出里面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双手递到沈黎面前,姿态郑重得如同献上最珍贵的誓约。
“沈黎,”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但眼神无比认真,“这个,是我很久以前就承诺要给你的。现在,请你接受它。”
沈黎愣了愣,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他接过来,指尖微颤地翻看了几页。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这是一份将他名下持有的流芳集团大量股份无偿转让给沈黎的正式法律文件。
协议细致地保障了他作为受让方的一切合法权益,其严谨和优厚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初那份将盛华交到他手上的合同。
“慕子昂……”沈黎的声音很轻。
他原以为那只是慕子昂情动时的随口承诺,或是某种补偿性的表态,从未想过他真的会如此正式,如此彻底地将象征着财富,权力和慕家根基的东西,拱手相让。
慕子昂就那样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眼底是毫无保留的深情与期待,甚至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沈黎,请你接受它。我所有的一切。这份协议,或许不能弥补过去万分之一,但我希望……它能让你和桐桐的未来,多一分安心和保障。”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生怕沈黎有顾虑,“你放心,公司的所有经营管理依然由我负责,你不需要为任何事务操心。所有流程都可以对你完全公开透明。你只需要接受它,拥有它。”
“……”沈黎握着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文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他睁开眼,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归于一片寂静的深潭。他将协议轻轻合上,递回给慕子昂,声音平静,“……再让我考虑考虑吧。”
慕子昂眼中那簇期待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拒绝,失落还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沈黎,给你的只是股权分红,不是需要承担责任的法人身份,这只会让你拥有更多选择权和安全感,而不会有任何负担……我……”
“……再考虑考虑。”沈黎打断了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没有转圜余地。他不再看那份协议,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起身,走向抱着桐桐的戚璟濯,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桐桐,来,爸爸抱吧。”
“咿呀!”看到父亲走过来,桐桐立刻欢快地挥动小手,发出愉悦的叫声。
“桐桐好乖。”沈黎接过女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女儿柔嫩的小脸,轻轻摇晃着,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仿佛刚才的崩溃和泪水只是一场幻觉。
慕子昂僵在原地,看着沈黎抱着女儿温柔哄慰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份被拒绝的协议,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言,深入骨髓的懊悔。
他始终不明白,沈黎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给出的自认为最好的东西?集团的股份,被他以“再考虑”婉拒;之前提议由自己来孕育孩子,也被一句“没必要”轻轻带过。
慕子昂比谁都清楚自己过去有多混蛋。
那段为了摆脱联姻而利用沈黎甚至领证后仍在外风流放纵的日子,是他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他从未奢求过原谅,也不敢,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拼命想给予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弥补——他深知有些伤害无法弥补。
他只是想为沈黎,为桐桐,为这个家,给予他们他能想到的最实在的安全感和选择权。为此,他愿意付出所有财富以及地位,
可是沈黎不要。他拒绝的不仅仅是东西,更像是在拒绝他试图靠近的赎罪般的情感,拒绝让过去的阴影被这些物质所覆盖或交易。
慕子昂啊慕子昂,你真是活该透顶。他在心底狠狠地唾弃自己。
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为什么要那样轻贱地对待他?如今这颗真心捧出去,对方不敢接不愿接,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
一旁的戚璟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痴心妄想,咎由自取……这几个字在他脑中盘旋。
慕子昂这场迟来的深情与倾其所有的奉献,注定路途坎坷。
毕竟,最初那张结婚证,源于利用;最初留下这个孩子,是为了反抗家族。明明一开始目的如此不堪,他自己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这苦果,再涩也得自己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