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微微低头,专注地凝视着怀中安然熟睡的女儿,眼底是溢水一般的温润。
慕子昂则坐在床边,一手虚环着沈黎的腰背给予支撑,另一只手依旧被女儿的小手无意识地勾着,他的视线在一直停留在沈黎那般温和的脸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这一刻,没有言语,却充满了无声的爱意,失而复得的珍重,以及对未来无尽温馨的憧憬。
…………
与此同时——
段宸弈将慕时樾案的材料后续移交给路柏衍跟进,并非全然因为戚璟濯的突发状况。
此刻,他正置身于一场业内顶级的法律圆桌会议中。
宽敞的会议室灯光冷白,映照着长桌边每一张或严肃或思虑的面孔——这里聚集了司法界颇具影响力的几位律师,正在讨论一桩涉及面广,情与法激烈冲突的棘手案件。
议题围绕着一个偏远村落展开——
该村几乎全体村民,包括部分老人和未成年人,在毒枭的蛊惑与利诱下,大规模种植一种新型花卉,这种花正是某种新型毒品的核心原材料。
整个村落某种程度上成了毒品产业链的“生产基地”。如今案件告破,村民被控制,但如何定性、如何量刑,尤其是对那些被卷入的未成年人和受环境裹挟的村民,在法律与人道之间产生了巨大分歧。
主持会议的赵律师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充满“人文关怀”:“……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个村子的封闭性、村民认知的局限性,以及背后的贫困根源。对于那些未成年人,以及犯罪情节显著轻微,主要是被胁迫参与的村民,是否应该给予一次改过自新,回归社会的机会?直接贴上罪犯标签,可能引发更大的社会问题,比如歧视和就业困难……”
段宸弈靠在椅背上,指尖无声地轻点着光洁的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当听到“改过自新”,“社会问题”这几个词时,他几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
讨论继续,另一位律师补充道:“尤其是未成年人,他们的可塑性强,如果经过合适的教育矫正……”
“小胥。”段宸弈忽然开口,打断了发言,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以及被他点名、坐在后排记录会议纪要的年轻助理。
被称作“小胥”的年轻人猛地一激灵,慌忙抬头:“段、段老师?”
段宸弈的目光甚至没离开桌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你手里那杯奶茶,一天喝几杯?”
“啊?”小胥完全懵了,下意识抱紧了桌上喝了一半的奶茶杯,脸有些红,“大概……两三杯?老师,这个……奶茶是我的续命神器,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
“看吧,赵律师,”段宸弈这才缓缓抬眼,看向主位,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明知高糖分不健康的年轻人,连杯奶茶都戒不掉。”
“您觉得,那些已经尝过制贩毒暴利甜头、深陷泥潭的人,尤其是心智未定却已沾染毒瘾或牟利习惯的未成年人,有多大几率能‘彻底改过’?”他微微倾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用所谓‘贫困’、‘无知’来为参与制毒开脱?那暴利呢?那对他人健康和家庭造成的毁灭性伤害呢?这些,在他们的‘机会’里,权重是多少?”
“这……这怎么能类比……”小胥涨红了脸,又窘迫又委屈。
“说什么后续的‘歧视’和‘就业问题’,”段宸弈靠回椅背,语气里的讥讽不再掩饰,“我有个更根本的解决建议——对于证据确凿、主动参与制毒贩毒这类触及社会底线犯罪的成年人,从严从重,该判判,该罚罚。”
“对于利用,教唆未成年人参与的,罪加一等。至于那些被裹挟、情节轻微的,法律自有分级量刑的尺度。但‘给予一次机会’的前提,是他们首先付出足够沉重的代价,并真正切断与毒品的一切关联,而不是用模糊的‘人文关怀’稀释罪恶的严重性。”他顿了顿,声音冷硬,“从根本上清除毒瘤,才是对更多潜在受害者和整个社会最大的负责。心慈手软,有时等于纵恶。”
“段律师!”赵律师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敲了敲桌子,“请注意你的言辞和职业素养!我们是在探讨法律的可能性和社会效果,不是在宣扬极端观点!每个生命都有其背景和复杂性……”
“我建议赵律师,”段宸弈再次打断他,语气甚至更加轻描淡写,“不妨先试试把你手边那杯卡布奇诺戒了。感受一下,改变一个日常习惯有多难。再来谈,改变一个涉及暴利和成瘾性的犯罪网络参与者,有多‘容易’。”说完,他不再看对方铁青的脸色,径直起身,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外套。
“走了,小胥。”他对还处在懵逼状态的助理说道,随即迈步向会议室门口走去,步履生风。经过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留下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室内每个人听清:“哦,对了。我个人建议,会议结束后,不妨查查今天所有积极主张‘宽大处理’、‘给予机会’的与会者,近年的资金往来和社交关系。或许,会有意外发现。”
“段宸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是诽谤!污蔑!”赵律师终于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段宸弈没有再回应,只是抬手随意挥了挥,算是告别,便带着一脸惶恐,抱着笔记本和半杯奶茶匆忙跟上来的小胥,消失在了会议室门外。
走廊里,小胥小跑着追上老师,心有余悸:“老师……您刚才是不是太……犀利了点?赵律师他们好歹也是……”
段宸弈脚步未停,脸色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峻:“法律是底线,不是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毒品祸害的是无数家庭的根本,在这方面讲宽容、谈‘机会’,就是蠢或者纯坏。”他瞥了小胥一眼,“把你奶茶戒了,从明天起,改喝黑咖啡。脑子和意志力,都需要清醒。”
小胥顿时苦了脸:“老师……”
“慕家那个案子的材料,我转给路柏衍了。”段宸弈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你后续配合他那边需要。戚璟濯那边估计有得忙,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们手头其他几个案子,进度盯紧点。”
“是,老师。”小胥连忙应下,虽然奶茶之痛犹在,但老师的雷厉风行和清晰指令,总是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依然可能充满争辩声的会议室,再看向前方老师挺拔而不留余地的背影,忽然觉得,在某些原则问题上,或许老师这种寸步不让的锋利,才是对公义最好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