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刻意避开了他。
而他的妻子,在同一夜被曹操“亲自告知”。
他的眼眶颤了一下。不是想哭,是某种巨大的愤怒在被理智强行压制时引发的生理反应。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日午时。丞相府的车会来接。”
杨修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文书。
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连声音的起伏都没有超出日常谈话的正常音域。
他只是低着头说了句:“那你去吧。记得把衣柜里那件狐裘带上,是当年母亲给你的聘礼。今年冬天比往年冷。”
袁氏站起来时,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闷响。
她没有说对不起。
不是忘了,是刻意没有说。
这句话的缺失,比任何道别都更响亮地回荡在这个房间里。
她走出书房,身后的竹帘啪嗒一声落下。
杨修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案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旁取下那本夹过残信的《楚辞》,翻开被火烧焦的那几页,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妻子异常时发现的残信,他比袁氏早发现了好几个月。
他当时把信压回原处,什么也没有做。
现在他把整本《楚辞》放在炭盆里,看着火舌从下往上吞噬屈子的悲歌,直到所有的字都变成灰。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自己映在案头的影子,静静地笑了。那笑意比他平日自诩风流的笑更锋利,也更薄。
“杨德祖啊杨德祖。你的女人被他睡了,你的兵权被他收了,你连死刑文书上的副署权都被人替代了。你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却败给了一个女人。不,你没有败给女人。你败给了自己。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娶袁家的女人。”
他伸手捏灭了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转身走向门外,不是回卧房,是去驿馆。
他今晚要找一个人喝酒,一个他从没跟满宠提过的新相识,那个化名陈平、在驿馆最角落的客房里蛰伏了整整十二天的细作。
……
次日午时,丞相府的马车果然来了。没有走侧门,走的是正门。
袁氏上了马车,只带了一只不大的箱笼。
箱笼里装着几套换洗衣物和那串她一直不敢戴的南海珍珠,以及那只曹操第一次碰她指尖时塞进她掌心的丝帕。
帕子角上绣着一个褪色的“曹”字,和她如今手腕上那道指痕的颜色隐隐呼应。
车帘落下时她没有回头看杨府。
坐在车前驾辕的是许褚本人,虎痴将军一句话没说,扬起鞭子抽了个响哨,马车沿着长街向丞相府驶去。
沿途行人纷纷避让,没有人知道车厢里坐的是谁。
太学后院的藏书阁二楼,李氏正站在窗边远远地望着丞相府的方向。
她看到一列马车驶过太学门前的朱雀街,其中一辆的车帘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里面女子发髻上的水晶莲花簪。
她放下竹简转身下楼,对前来求教的周元说了句:“今日不讲书了。我要去接一个人。”
周元愣了片刻:“先生要接谁?”
“一个终于学会不内疚的人。”
李氏走出太学大门时,把手中那支紫檀木管的狼毫笔重新别回胸前,就像别一根无形的朱笔。
从此这座藏书阁不再只有她一个女先生。
袁氏也来了,以不同的身份,走不同的门,但她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