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说这句话时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多疑如他,从不给任何人绝对的信任,但对袁氏,他给了他能给出的极限,在身体不会撒谎的层面,他信她。
……
同一时刻,太学藏书阁。
李氏对着铜镜把头发挽起来,用银簪固定住。
她的脖颈上还留着几枚淡红色的痕迹,衣领没遮住,她便翻出一件高领的中衣换上了。
动作平静而从容,只是在系衣带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圆镜斑驳,映出她耳垂下沿那处极淡的吻痕,那是曹操昨夜在后堂离开前留下的,连她自己也数不清身上还有多少道深浅不一的指印。
她没有刻意遮掩的意思,只是顺手翻出高领中衣换上罢了。
书阁的案被擦过了,竹简也被重新整理好,唯有那一匣被体液洇过又晾干的残卷怎么也恢复不到原来的平整,纸面上留下几处微微波状的起伏。
李氏用镇尺压住它们,没有打算重誊。
留着也好。
那几道波纹是她得到过的一切的证据。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起身。袁氏提着食盒进来,关上门的动作比平时急,门板合上时带起一阵细风,把案上几页尚未压实的竹简吹乱了。
“他昨晚动了吉本。天牢那边的事,德祖今天早上听满宠的语气才猜到的。”袁氏把食盒放在案角,声音压得很低,“太医令全家都完了,只剩一个儿子活着。是天子的手笔。太医令受天子指使,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给天子自己下慢毒。我昨夜无意中听到满宠跟程昱在廊下说了两句,吓得一夜没睡。”
李氏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二十年的慢毒。自己给自己下。她放下壶,将茶杯推向袁氏。
“杨修知道多少?”
“德祖什么都不知道。他昨天还在驿馆里招待汉中使团,跟杨松喝到亥时。他回来倒头就睡,什么都没问。他的兵权已经被撤了,辩经大会的考官也没让他当。他心里憋屈,嘴上什么都不说,反而比骂人更阴沉。但他对吉本这案子是真的不知情,朝廷的每一桩死刑都要经主簿副署,满宠却连他的面都没见就直报丞相了。他已经不再是被人拉拢的目标了。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她抬头看着李氏,眼神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锐。
“姐姐你说,我现在是该替他觉得庆幸,还是替他觉得悲哀?”
“你替他悲哀。”李氏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从你嫁给他那天起,你就一直在替他悲哀。只不过以前你不敢说,现在敢了。”
袁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句话,被你说中了。我越来越不内疚了。昨晚德祖睡着了,我在他身边躺着,脑子里全是丞相的影子。我连假装内疚都假装不出来了。所以我想跟丞相讨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再瞒了。我想跟杨修把话说清楚。哪怕被他休了,也比这样两地做戏强。”
李氏放下茶杯,看了她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袁氏始料未及的话:“那你就去说。”
“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你不想瞒了,是你的选择。我不是你的长辈,也不是你的老师,我只是那个先你一步上船的人。你要跳水,我不拦你。但是……”李氏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那卷被体液浸过的竹简,“你跳之前问问自己,你跳下去之后,他会不会接住你。”
袁氏不说话了。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重重地放回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人在沉默中把茶喝完。
铜壶里的水咕噜噜滚着,茶水续过一轮又一轮,不知第三泡还是第四泡时袁氏忽然抬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汉中那个张道长,就是那个整天穿着道袍的年轻人,其实是个女的吧。”
“你见过她?”
“昨日下午太学后廊偶遇的。她走路腰胯的幅度和藏剑的姿势,骗不过女人。你当她面看她道袍底下那双靴子,男子靴子没有脚跟那么窄的,她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直线上,那是女人穿襦裙练出来的步子。不过她剑法是真的高,我这种连鸡都不敢杀的人,看她的手指就知道她一天练剑不会少于两个时辰。”
李氏若有所思地看着袁氏:“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看人的?”
袁氏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李氏在说什么。
她以前从来不会观察一个人的走路姿态和手指细节。
这些是跟了曹操几个月之后被逼出来的本能,恐惧让她学会了观察,观察让她懂得了判断。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推脱的话,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别学得太快。太快了,你会变成曹操的。”李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我们都已经够像他了。”
这句话让袁氏沉默了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