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琪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祭酒,这是五斗米道的内部职衔。外人不可能知道她是祭酒,除非曹操早就把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曹操没有拆穿她的女扮男装。他只是端起酒杯,遥遥敬了她一下。
“张道长,孤对道家的剑术很感兴趣。改日有空,切磋切磋。”
“贫道不敢。”张琪瑛低头行礼,声音很稳,但道袍下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她这次来许都的任务折损率正在直线攀升。
曹操比她想得更危险,不是暴虐的莽夫,而是一只同时下着四盘棋的棋手。
而她自己,已经在这只鹰的目光里被锁定了。
……
这场经学辩论会后,张琪瑛回到客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独坐了很久。
她脱掉道冠,长发披散下来,手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她来许都之前,兄长张鲁对她说了一句话:“曹操此人,天下枭雄。你此去不为别事,只看清楚一点,他到底能不能容我汉中再存续十年。”存续十年,是兄长的底线。
而她在许都的第一场交锋中就亲身领教了曹操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会放过任何一块肥肉的眼睛。
十年?也许连五年都不会给。
次日,程昱送来了辩经大会的正式议程。
汉中使团被安排在观礼席第一排,位置极好,显然是曹操特别吩咐的。
程昱还附带了一封曹操亲笔的短笺,只有一行字:
“闻天师道有五斗米阵法,孤甚好奇。若张道长有空,可来丞相府一叙。”
张琪瑛把短笺放在烛火上烧了。
但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只是把灰烬倒进茶盏里,搅了搅,泼在窗外。
……
十月廿三,距离辩经大会只剩两天。
许都城里的士子已经超过了五百人。
城东驿馆住不下,许多后来的士子只能借宿在城中的寺庙和道观里。
大街小巷到处是穿着各式儒衫的年轻人,有的在酒楼里高声辩论,有的在书摊前蹲着翻书,有的在墙角铺了张草席倒头就睡。
许都令满宠加派了三倍巡城兵力。明面上是维持秩序,暗地里则盯着每一个可疑的面孔。
徐庶被安排在城东驿馆最偏的一间小屋里。
毛驴拴在后院的马厩中,那个打了好几个死结的破书箱搁在床脚。
地上的草席破了个洞,屋顶的瓦片漏风,但他毫不在意,从早到晚闭门不出,只是读书。
读的不是经义,是曹操近年颁布的政令汇编。
从屯田制到租调制,从整顿吏治到抑制豪强,共五十七道政令,条条他都逐字逐句地读,每读完一条就在竹简上写几行注评。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辩论,是为了看清一件事,曹操到底是治世之能臣,还是乱世之枭雄。
母亲的旧居就在许都西城,他已在抵达当夜悄悄绕过去看过。
门锁着,院子里老槐树枝叶凋零。
他在门前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没有推门进去。
他还去了荀府。
荀彧闭门谢客,他没有递名帖,只是在对面茶馆楼上坐了半个时辰,远远望了一眼荀府廊下的灯火。
够了。
确认荀彧还没有被下狱,就够了。
做完这些事之后,徐庶开始写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