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更远——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中原的冶炼术。天狼部骑兵虽强,但铁器全靠劫掠和互市,没有自己的冶铁场。她想要的通关互市第三条——铁器配额——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自己炼铁。臣在雁门关截获过她派人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铁矿石样本。这个女人图的是长远。”柳承德一边说一边在羊皮地图的榷场位置上重重按了一下,粗大的指节敲在羊皮纸上发出沉闷声响。
苏清寒在旁边极快地记录着,写到“铁矿石样本”时笔尖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她今日穿了新的灰丝——这双灰丝和此前任何一双都不同。
袜口内侧那朵银莲旁边多了一朵极小的朱砂红莲,用朱砂染成的丝线绣成,只有米粒大小,藏在脚踝内侧只有在她微微侧坐时才会从官靴靴口边缘露出一点点。
那是她自己的私印——她在脚踝上绣了一朵和她官服颜色相同的红莲,和银莲并排挨在一起。
“铁器配额核减两成之后,天狼部可有什么动静?”我把地图折好放在手边。
“没有。但阿史那烈在醉酒后跟臣说过一句话——‘你们中原人真以为我姐姐是为了铁器才同意和谈?她是为了别的。具体是什么,他酒后只说了半句就醉倒了。’臣怀疑他说的‘别的’就是陛下本人。阿史那骨回草原后到处说中原皇帝是个有种的,把他摔了个狗啃泥。这件事在草原各部已传开了。阿史那云听完之后,对她弟弟只说了一句话——‘明年春天,我亲自去看。’陛下,草原女人和中原女人不同。她说‘亲自去看’,意思就是不只看——可能要抢。抢得走的她会抢,抢不走的她会想办法嫁。”柳承德说到这里极快地瞥了苏清寒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在女宰相面前继续这个话题。
苏清寒头都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作响,只极冷淡地说了一句:“柳将军不必避讳。本相在朝堂上听过的荤话,比草原上的马奶酒还多。”
柳承德愣了一下,然后粗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震得侧殿的铜鹤香炉微微发颤,笑完之后继续说:“那臣就直说了。明年春天,阿史那云若亲自来京,陛下只需做一件事——把她也摔一次。臣估摸她被摔了之后和阿史那骨一个反应,也会笑,也会叫阿哈,然后也会想嫁。草原儿女重英雄,不管男女,只认拳头。”
苏清寒在旁边极轻地嗯了一声,笔尖继续沙沙作响,在纸页边缘加了一行极小的备注——“需筹备御前摔跤陪练。陛下不可亲自再摔,恐有失。”
柳承德告退后,苏清寒把记录整理好放在龙案上。
走过我身边时她的手指在龙案边缘轻轻划过——不是刻意触碰,而是她每次告退前都会做的动作:文件整理好,边缘磕齐,右手食指在纸面边缘从左往右划一条直线确认没有散页。
但今天她划过时,食指指尖在龙案边缘多停了一瞬,抬起时恰好触到了我搁在案上的手背。
极轻极快,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垂在官服袖口里。
“柳将军方才提到御前摔跤——臣的意思是让兵部挑几个摔跤好手,陛下亲自指导,不必亲自上场。阿史那云是女子,摔跤比男子更灵活,臣查过天狼部女可汗的生平记载。她十五岁时在草原那达慕大会上摔赢过三个成年男子。其中一个是她父亲的亲卫队长,摔完之后那队长倒在地上笑着用草原话说——‘可汗的阏氏,够狠。’后来她十六岁继承汗位,再也没人敢提娶她的事。如果明年春天她亲自来京——陛下必须让她也亲口叫一声‘阿哈’才算赢。但要赢她,得先知道她的弱点。”她把“弱点”二字咬得极轻,手指翻开另一本关于天狼部王族谱系的旧卷宗,翻到阿史那云那一页——夹着一张她凭记忆画的摔跤招式分解图,笔触利落。
图上每个动作都标了注释,最后一个注释写的是“重心偏左脚,右侧膝弯曾被箭伤过,右腿外侧负重时反应慢半拍。”
她把卷宗推到我面前,双手收回袖中。
然后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淡色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只有我能捕捉到的光——是得意的光,但被她藏在冷静的汇报里。
她在汇报敌情时,用了“必须让她也亲口叫一声阿哈”这种措辞,这不是宰相的口吻。
这是我的女人的口吻。
“苏爱卿为了朕摔阿史那云,做足了功课。”
“臣只是尽本分。陛下的事就是臣的本分。北境换防的后续反馈大概还要三日才能到,这三日陛下可以多休息——或者多陪陪太后。柳将军回京,太后那边应该也有些家常话要和陛下说。此前的扳指,再加上这卷宗,都不过是提前预备的——之后若有进一步消息,臣再报陛下。”她转身往殿外走,灰丝脚踝在官服下摆边缘轻轻一晃,脚踝内侧那朵朱砂红莲被殿外透进来的午光勾出一道极细的朱砂色绣纹。
出了御书房,我往慈宁宫方向走去。
绕过干清门后的照壁时,远远看到紫竹林边站着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
柳承德背对着我站在紫竹林边缘,正低声和太后说着什么。
太后站在他面前,紫丝长手套交叠在身前,深紫色丝袜包裹的脚尖从素白裙摆下微微探出来。
她没有跪下,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哥哥说话。
姿态依旧端庄,但眼神里有一种只有面对至亲时才会流露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