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伸手去够他面前的醋瓶,手指在瓶身对面摸索了一下没碰到——她抬起头,发现瓶子在他那侧。
她没有开口让他递。
她直接伸出手,上半身越过桌面,指尖碰到了他放在桌边的手背。
碰到的那一刻,她没有立即缩回。
他的手背是凉的,她的指腹带着洗碗后残留的温热。两截温度贴在一起,像一小片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
他抬起头看她。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是落在他眼睛,是落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秒,然后才移开,拿走了醋瓶。
瓶子被放到她那一侧,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快吃完的时候她开口:“下周百天。”
“我知道。”
“爸爸订了五桌。”她说这话时看着碗里的粥,勺子搅动着,水面泛起细小的漩涡。
他“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她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收碗。手指碰到他放在桌边的手背——冰凉的。她没看他,拿起碗筷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他坐在原地,看着空碗盏,手背上她指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灌进屋里。
他该走了。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她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没有回头。他把碗放进水槽里,在她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
"妈,我走了。"
水声没停。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她出来,还是怕她出来。
她没出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咬合。
楼道里很安静。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大概站在厨房窗口,隔着玻璃看着他离开。就像上次一样。
他没有抬头。他低着头走向公交站,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线。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车启动的时候他往那座楼的窗口看了一眼——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
百天。下周。
他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