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方才还觉得香,此刻看着,却没什么胃口了。
手指搭在膝上,无声地掐着裙裾,泛出一线薄薄的青白。
她不再动筷子去夹那些硬菜,只把面前那碟醋溜白菜拨来拨去。
筷子尖一下一下捣着,把那几片白菜捣得稀烂,汁水浸出来,顺着碟沿淌成一道。
她也不吃,就那么捣着,仿佛手上不使些力气,眼眶里那点热就要漫出来。
席上的热气,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酒说笑,这会子都停了。
德妃端茶的手慢了半拍,华妃把团扇拢在胸前,连那两个伺候添酒的宫人,脚步也放轻了许多。
满座的人都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只是一时没人接得下这个茬。
低气压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连呼吸都小心起来。
墨云岫低着头,眼里酸得发胀。
她想,她图的是什么。
好端端一个北曜的郡主,纵马射箭、雪地里追鹿的姑娘,千里迢迢嫁到这京里来,做什么事都要看人脸色,连吃口菜、说句话都得掂量又掂量。
今日不过是没有当场翻脸,倒显得是她理亏了。
她是北曜皇帝的妹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
名义上的夫君就坐在身旁,方才还拦着她不叫开口,要她忍,要她认。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一热,那点泪含在里面,转了两转,险些坠下来。
她死死低着头,往那碟烂白菜上使劲,不肯让对面的人看出半分。
李翊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起身利落,衣摆一收,端了杯中酒,走到主位前,朝萧贵妃一拱手,行了个礼。那礼行得规规矩矩,人却站得笔直。
“娘娘,”他开口,语气是少见的沉,“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贵妃本以为他会替自家媳妇说几句软话,将场面圆过去。
谁知他腰杆挺着,话头也不软。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凝了凝,只淡淡地道:“王爷但说。”
“书上说,女子读书明理。这话不假。”李翊垂着眼,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可书读得多了,也未必尽是好事。”
满座都是一静。
“书里道理多,人心却薄。”他道,“读得深了,看得透了,便容易把人世间的弯弯绕绕都揣摩明白。明白过头,就变得刻薄,变得无情,眼里只剩下是非对错,却忘了人情冷暖。眼界看着宽了,实则窄了——旁人一点点好意,都被当成别有用心;偶尔一句真心话,也要拆出三层意思来。到那时,满肚子学问,倒把一颗心磨得又冷又硬,连至亲至近的情分都讲不起来了。”
这话说得平,却字字都往人心口上落。
萧贵妃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她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没动。
她想过李翊会圆场,会打岔,会把这事儿轻轻揭过。
她独独没想过,他竟会当着这一席人的面,把这么一番话递到她脸上来。
谁读书读得刻薄无情,谁把情分讲没了,这话里的指头点的是谁,不必细想。
她直勾勾地瞪住了燕王,那双眼里头,惊、怒、羞、恼,搅在一处,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翊却不看她。他偏过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席位。
墨云岫仍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方才还咬紧了牙关不肯认,此刻眼圈却已经红了,那一点泪光含在睫下,将落未落。
她别过脸去,恰好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