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温度不像夏天……你知道像什么时候,像十月份,对吧?
此念一出,上空的白昼离我迅速远去,我被吸入一片没有回响的蓝黑色。
水往我嘴里钻、往我的鼻腔里钻、往我身体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孔洞里钻,四肢的肌肉拼了命地想要抽搐,但被冻得只能直僵僵地挺着。胸腔开始发烫,冰到极致的东西进入身体之后会产生一种烫的错觉,肺在燃烧,喉咙想咳,但咳出去吸进来的还是水。
我被冷到肌肉痉挛,冷到五感麻痹。意识渐渐离我远去,头脑里只剩下一个词,被放大无数遍,刺进我的大脑,留下钻心的刺痛,如雷贯耳如影随形,那是我所有的懦弱无能、无力回天的归处,我的痛中之痛,梦魇中的梦魇——
南贺川。
十月份的南贺川,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什么都是黑的,只有他脸上的血是红的,被水泡开之后变成粉色的丝,在水里散开来,像精心编制的噩梦。
不对,这里是喷泉,现在是夏天,喷泉的水不到一米深,你能踩到底,上方就是空气,你现在要站起来,站起来去呼吸。
我调动所有力气,尝试用手撑起身体,池底滑溜溜的、黏腻的,那是什么,是水藻吗。
那是水藻,还是像水澡一样的、止水的头发?
不不不,那是水藻,池底长着水藻,蓝绿色的,黏的滑的水藻,是水藻是水藻是水藻是该死的水藻。
但是晚了,已经来不及了。手下面的触感变成了柔软的头发,圆弧形的头颅。
我在往下按那颗头颅。
我控制不了我的手。
心底里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啊——!!
手不听。
胳膊不听肩膀不听,身体里每一根发力的肌肉都不听。
我的手在摁,他在往下沉,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我是唯一一个在里面尖叫的人。
水面合拢了,头发在水里面飘散,气泡咕噜咕噜冒上来,一串一串,越来越小,越来越少。
然后没有了。
我在哭吗?
我不知道。
有人在很远地地方喊着什么。
小八。
小八是谁?谁是小八?
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后背,掌心的温度像烙铁一样隔着衣服烫进来。
我该抓住这只手吗?
——手?
抓哪只?
这只热的还是水里那只已经凉透了的?
两只都抓不到了。
有什么人仿佛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说话,但那声音越来越远,变成模糊的一团雾。
只剩下边角上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它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