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必须处理了从男人身上衍生出来的小人,起初是用刀刺,精铁打造的短刀,狠狠扎进隆起的血肉里。
汩汩鲜血流下,却从破裂的伤口里又生出新肉,一层覆一层,像雨后疯长的菌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冒。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深可见骨的伤口便长平愈合,甚至那些粉色的嫩肉越堆越高,又要长成形。
暗房内充斥着血腥气,地板石砖的接缝被污血填满。
后面有人提议用火烧,几壶灯油尽数浇在男人身上,澄黄的油液浸透了衣衫,顺着血肉的褶皱往下滑。
火折子一抛,轰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便猛地窜起丈高,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众人急急退至暗房外,隔着铁栅栏,听见里面传来尖厉的嘶叫,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野兽发出来的一样。
大火足足烧了两刻钟,才渐渐弱下去。
子弟们上前打开了暗房的铁门。帽儿大小的窗洞里投下一线日光,灰烬哀然迟缓旋起,在灿白的光柱里幽幽浮动,灰烬飘过人们的头顶,抚过地面,又落回到地上的焦尸身上。
四族长老站在门口,望着那具不成人形的焦尸,心底都隐隐浮起一丝不安。林族长迈步走出暗房,屋外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朝西边望去,西山头上,日头正高高地悬着,通红的一轮太阳,像摊开的一滩血。可他望着那太阳,心口却像落了一层薄霜,凉丝丝的寒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漫。
他想,怕是要变天了。
事实也的确如同族长所预料的一样。
头两日,族里还只是零星有流言,说谁家的人胳膊上长了多余的指头,谁夜里摸着背上鼓出了硬邦邦的包。
到第三日,外门的族人便接二连三往内门跑,哭着喊着求长老们救命。掀开衣袖、扯开衣襟看,无一例外,都像当初那个男人一样,身上长出了多余的手足——有的是手肘处多了半截小臂,有的是腰侧鼓出一团带着指甲的软肉,形态各异,却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止外门,内门弟子里也陆续出了状况。练功场上、丹房里,时不时就有人惊声呼叫,好好的人身上突然冒出畸形的肢体。算下来,内门出问题的人,竟比外门还要多上数倍。
长老们连夜议事,有人疑心这是会传染的怪病,主张把所有异变的族人全都隔离开,挪到暗房里严加看管。然而这个猜测不多时便被推翻了,因为那些病人的家属,日日都与他们密切接触,在观察几日后,这些家属的状态却是依旧正常。
于是这些病人又被放回了他们自己的家中,因为暗房已经完全不够用了。每一个病人都派了一名内门子弟前加看管,他们负责时刻观察病人的状况,如遇异样,立即上报。
而另外一波子弟,便遵循长老们的吩咐,前去那些失踪孩子的墓地。前段时间那些失踪孩童的尸身,都被葬在了西山上。
如今怪病突发,那男人的死状和那些孩子的尸体如出一辙。长老们越想越觉得二者之间有牵连,便打算开棺验尸,查一查这些孩子的尸身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然而村子里的消息传的比风还要快。等到子弟们到达西山脚底下的时候,那里已经乌泱泱聚满了愤怒的父母。他们态度十分坚决,不惜刀戈相向,无论如何,也不能起棺。
有人说,他们好不容易安息,你们又要去打搅吗?
子弟们面面相觑,面对着这些同族,他们手足无措。就在这时,有一人拄着拐棍,拨开内门的队伍,蹒跚走上前。
有人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何人,正是枣树下那孩子的娘。只是那妇人的眼睛里现在却是一点神光也看不见了,眼眶里仿佛嵌的只是两颗死气沉沉的石头,她的眼睛彻底瞎了。
她说,跟我来。便用拄拐一点一点探路,平静地从其他父母跟前拨开一小条道,朝山顶走去。
妇人瘦小的背影在山道上慢慢挪动,身后跟着一群风华正茂的内门弟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山风卷着松针簌簌响,混着拐棍点地的笃笃声,压得人胸口发闷。野草刮过裤脚,带着夏日的潮气,也没人伸手去拂。
她将子弟们带到了女儿的坟前,她走近坟头,扶着拐棍,慢慢蹲下,对着土包低声说了几句,像是寻常母女间亲密耳语一般,随后便起身,让开了道。
子弟们将那一具小小的棺材背下了山,运回了内门。
当天夜晚,内门上下烛火高烧,后厅亮如白昼,却照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
他们打开了那副棺材,而棺材里的尸体,已经全然不似先前那样了。
若是腐烂了倒也还好说,这是再正常不过了。怪就怪在,这具尸体不但没有腐化,还变得越来越鲜活了。
黄澄澄的烛光淌进狭小的棺木里,落在她瓷白的脸颊上,皮肤细腻,甚至透着淡淡的粉,睫毛纤长浓密。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衣角平整,就像是玩累了,躺在棺材里小憩,下一秒就能睁开眼,喊一声阿母。
所有人顿时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