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并未有成婚的打算,我知道婚姻大事,不可随意耽误好人家的女儿。那时我连自己的前路都弄不明白,我无法预料任何人的结局,我的、殿下的……我只知道我不想一辈子这样待在龙骧卫中,我终要回去一趟北境,重新踏上与我血脉相连的故乡。
“如果殿下需要,我想我还会不惜一切报效。我预感我的前路不会平坦,这样踩不到实地的人生本不适宜拉任何一个人下水。
“可是……”
可是李慈言无法压下心中一股隐秘的欢喜,光是这种陌生的情绪就让他反复揣摩了好几个日夜。他会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声音……从回忆中抽身时愕然地发现镜中的自己竟也扬起了嘴角。
大抵是自家破人亡后,他收集的美梦太少,而他那曾数次救他于危难的冥冥中的直觉,这回告诉他:拥有她,就拥有了美梦的制造。
于是他最终做出了这一生中或许最自私的一次抉择,他接受了上天所赐,选择让苏娢来到他的身边。
“我知道我有难赎的罪过,可若是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不愿轻易错过。我以性命起誓,我一定不会不顾你的安危,无论我将要做什么,我必先尽全力护你周全。
“至于我脑中的念头,其实只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愿景,适才莺莺问我,我便和盘托出。但事实上前路难料,或许我会终老于此亦未可知。”李慈言挤出了一个笑,来掩盖话题的深重,“只如今暗流涌动,正值关键时候,我知岳父大人和莺莺都不赞成,但我确不能弃殿下于不顾。辜负了莺莺的地方,自不敢乞求原谅,莺莺当然可以生我的气,但……莺莺不要气太久不理我,好不好?”
他的尾音近乎哀求。
苏娢死死盯着他,两只眼儿噙着水花,欲落不落。
男人可真是狡猾的动物,问题的核心被他一长串故事和几句软语就轻轻揭过。可是为什么她心里难受得紧?像五脏六腑都被绞过了一般,憋得她喘不上气。
她抹去终究滴落下的泪珠,向他说出了今日最后几句气话:“反正人是不能强求的,你要做什么也不用问过我同意。只是若真有了那么一天不好了,你也别怪我狠心,大家好聚好散。”
李慈言脑子空了一霎,失声道:“莺莺……”
苏娢挣开他的手转身出去了。
出狱的第一个晚上,李慈言异常难熬,比在狱中两个月受的苦加起来还要折磨。身旁的人面朝着里侧怎么都不肯转过身来,他一贴近,就被她出声制止。
李慈言被迫躺回到原位,两个人中间留出一条鸿沟。
“莺莺”,竟是呓语了一声。李慈言疲累不堪,终究还是睡了过去。苏娢在黑暗中翻身,手中的夜明珠捧到李慈言的近旁,他皱着眉,可见梦中不安极了。
苏娢伸手,玉指抚过他眉眼,从他鼻梁上滑落,末了,贴在他的脸庞,想说一句“活该”,到底咽了回去,最后轻轻地呢喃了两个字:“睡吧。”
夏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起来,魏子行特意选了一个凉风习习的傍晚,到军营看望周生白。
他来时军中正升起了炊烟,饭后会有一小段难得的闲暇。魏子行于月初返回中原,他这一趟从遥远的域外带回了良马上千匹,按照朝廷的意思交到了北境涂山大营贺关山手中。辕门处的守卫已经认识了他,但还是要按规矩办事:“请等候通报。”
魏子行最后在营帐后面的背风处找到了周生白。他穿着普通士兵的戎装,独自盘腿坐在沙砾上。魏子行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皮肤,还真是“小白脸”,不像他,一晒就黑。
魏子行从容地在他身边坐下,后者手中正握着根木棍,在沙地上涂画,近旁有影子落下,也没有令他抬头。
魏子行凑到近前看了一眼,有关军事的地图。他奇怪道:“我上回来还听说有位部将要提拔你做营中书记,怎么你还混在一般戍卒里头?”
周生白头也未抬,语气是一贯的低平:“我拒了。”
魏子行不解,书记大小也算个官儿。
“我要打仗,不写文书。”
“啧”,魏子行摇头:“你和怀之还真是‘双璧’。”
听着不像好话,引的周生白抬了一下头。
魏子行不以为意,伸手搭上他的肩:“说起来,咱们跟贺大将军也算沾亲带故。贺大将军有个独生女儿,正是咱们弟妹的表姐。你说若是跟大将军套套近乎,没准儿他能准你带兵,这不比你自己在这儿争取苦熬出头强百倍?”
周生白不语,一味盯着他。
“大哥跟你开玩笑呢”,魏子行不敢再逗他,讪讪地收回了胳膊。
周生白又低下头去,这回他先开了口:“京中有什么新动向吗?”
魏子行的声音顿时放低且正经了起来:“我刚接到的信,毅王没戏了,你那被废了的太子表哥,八成是遭了康王的算计,怀之的意思龙骧卫中尚有他的人在。”
周生白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我帮不上忙,让怀之多加小心。”
“放心。有什么要我传回京师去的吗?”
“要打仗了”,周生白道,他看着沙地上关于鞑靼首犯之地的推演,吐出的内容却并不相关:“不出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