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表现出什么。他早就知道——他动用那一分钟的时候就知道代价是什么。秒级三秒,折寿三天到一个月不等;分级一分钟,照刻度体系算下来,折寿两年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有心理准备。
可知道是一回事,身体里空了一块是另一回事。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皮肤还是二十岁的皮肤。紧的,没皱纹,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扎手。他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减两岁,是十九。可他现在的身体记住的是二十一岁的模样,少掉的那两年不是从他脸上刮走两条皱纹,是从他身体深处挖走了两年的"走"——两年的心跳、两年的呼吸、两年的日出日落、两年的某个他本可以慢慢变老的下午。
外表没变。
他知道他少了两年。
就像你口袋里原本装着一把铜板,你明知道有几个掉了,可你把手伸进去摸的时候,外面看着还是鼓鼓囊囊一袋子。只有你自己数的时候才知道——少了。少了两个。少了就是少了。
"还有别的地方。"苏眠夜说。
她的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左肋。"断了一根。不是老伤,是新断的。刚才那个人的时间刃擦到的。"
"我知道。"
"还有这里。"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心口,位置很准,隔着衣服点在他心脏偏左一点的地方,"你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跳得太用力。"
"那是心跳。"他说,"人累了都这样。"
她摇头。"不是。是时间在你这里——拧了一下。"她想了想,找了一个她能想到的最准确的字,"像钟里的游丝拧成了结。你用太多、太快,它拧住了。"
陆沉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是一分钟刻度的后遗症——他突破得太猛,秒级直接蹦到分级,身体没跟上。就像一口小钟被人硬生生挂上了一口大钟的发条,走起来肯定拧。老郑以前跟他说过,修钟人突破的时候最忌硬撑,要慢慢养,养到刻度跟身体合了,才算真正稳住。
他没慢慢养的时间。
"养几天就好。"他说。
苏眠夜没反驳他。她知道他在骗她——不是那种恶意的骗,是他对自己身体一贯的那种"无所谓"。他对自己的命从来都是"有数",可他那个"有数"在她这里不算数。
她站起来。
她走到墙角那个铁盆边——铁盆里是昨天接的雨水,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把手伸进盆里,银蓝色的光在水里闪了一下,那些灰烬被她抽走了时间能量,水变得澄清了一些。她掬了一捧水走回来,递到他嘴边。
"喝。"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喝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一下他嘴角溢出来的水。动作很笨拙,擦得不准,蹭到他下巴上了。她自己没察觉,收回手,又蹲回他面前。
"苏眠夜。"他叫她。
"嗯。"
"你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他很少这么问。他平时给她水、给她饭、给她外套、挡在她前面,可他很少开口问"你怎么样"。他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她想了想。"我饿。"她说。
这是她的回答。她说"饿",就是她消耗太多了,需要吃灰烬或者时间晶粉。她不会说"我很累""我有点虚""我不舒服",她只会说"饿"。这是她从刚认识他的时候就有的表达,最诚实也最直白。
陆沉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他平时修钟攒下来的一小把时间晶粉——最次的那种,灰黑色,里面夹着一点银蓝色的星点,是他给她留的"口粮"。他一直随身带着,就怕她什么时候饿了没东西吃。
他把布包递给她。"吃。"
她接过去,没立刻吃。她把布包攥在手里,抬起头看他。地下室里光线暗,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很清楚,瞳孔中央的分针指针慢得几乎要停。
"陆沉。"她说。
"嗯。"
"以后能不能少用一点。"
他看着她。她很少提要求。她几乎不提要求。她是一口钟,钟不跟人提要求,钟只走自己的。她现在问他"能不能少用一点"——这不是命令,不是撒娇,是她把自己的担心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话说出来。
"我自己的命我有数。"他说。这是他的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