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的。"她说。
"卤肉当然是咸的。"老郑笑了。
"不好吃。"
"……你这丫头。"老郑摇头,但笑了。
下午他们没再说话。老郑靠在椅子上打盹,酒壶抱在怀里。陆沉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调整呼吸——一吸四拍,一停两拍,一呼四拍,这是修钟人出活之前的调息法,能让刻度保持稳定。苏眠夜坐在窗沿,看着外面灰黄色的天。
她看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从窗沿跳下来,走到陆沉面前。陆沉睁开眼,看着她。
"陆沉。"
"嗯。"
"我昨天晚上想了想。"她说,"你说害怕的时候手别抖。"
"嗯。"
"我不会抖。"她抬起手给他看——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像用钉子钉在空气里,一丝都不颤,"你看。不抖。"
陆沉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小,指节纤细,指甲修得很短——她修表的时候习惯剪短指甲,怕刮花齿轮。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训练的时候被木棍打的,已经结痂了。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天色暗下来了。
满月还没升起来,但月光的清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是一种极冷的白色,跟灰黄色的天形成了诡异的对比。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到几乎能在舌尖尝到,时间能量在空气中流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
亥时。该出发了。
陆沉站起来,把所有装备最后检查了一遍。六块封泥在腰侧的皮囊里,短刀和时间刃分别在左右腰间,凝丹在贴身口袋,铜丝和小螺丝刀在袖子里的暗袋。他动了动脖子,转动肩膀,确认没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或者发出声响。
苏眠夜也站起来了。她把三根短铜棍插在腰后,外面用衣服遮住,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戴上了墨镜——第五街区夜晚也有人,白发紫眼太招摇。她又围了一条深色围巾,把头发和半张脸都包起来,只露出墨镜和一截下巴。
"走。"陆沉说。
老郑站起来,把酒壶往桌上一放。他没说"小心"或者"活着回来"——这种话在末世里说多了就不灵了。他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在枯井外面等着。"他说,"两刻钟。两刻钟你们不出来,我就走。"
"好。"陆沉说。
"还有——"老郑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是那枚时间凝丹,他自己那枚。
"拿着。"
"你留——"
"你比我需要。"老郑把丹往他手里一塞,声音有点粗,"我一个糟老头子,多活三个月少活三个月没区别。你不一样。"
陆沉握着那枚丹,没再推辞。他把丹跟自己那两枚放在一起,三枚。
柳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夜行衣,整个人像一团影子。
三人出了门。
第五街区的夜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太平的安静,是暴风雨之前的死寂。街上没有人,连狗都不叫,灰烬无声地落,踩在脚底像踩在厚雪上。月亮在云层后面升起来,冷白色的光把所有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走在最前面,苏眠夜在他右后方半步——这是他们训练出来的位置,她能在第一时间给他减速,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把她挡在身后。柳烟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穿过三条巷子,绕过两个巡逻队——赵衡之的调令还没生效,但巡逻队已经被他以"西头裂隙异动"为由调走了大半,街上空荡荡的。走了大概两刻钟,旧钟楼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比白天看到的更阴森。碎了一半的钟面在月光下像一张扭曲的脸,断裂的指针指在一个不存在的时刻。铜钟还挂在顶尖,风一吹,发出极轻的嗡鸣——不对,不是风,是地下仪式场的时间能量在震荡,铜钟感应到了,在响。
陆沉停在枯井旁边。枯井在钟楼东侧三十步,被半堵残墙挡着,井口盖着一块石板。柳烟走过去,把石板挪开——井里没有水,只有一股腐朽和时间灰烬混合的味道,黑得像一张嘴。
"下去之后数三十步,第三个拐角左拐。"柳烟的声音压得极低,"然后顺着暗道一直走,尽头是仪式场的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我已经松了,推开就行。"
她看了看他们,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