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里有关死神的传闻很多,真正可靠的内容却不难辨认。黑色长柄镰刀、始终遮住面容的兜帽、与地狱使者一同进入杀戮之都,这些已经足够确认身份。
唐三没有继续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他只想知道白仞住在哪里,平日会经过哪些地方,又为什么始终避开自己。
几日后,唐三在地狱杀戮场外再次看见深灰斗篷。
白仞刚从报名处出来,手里拿着新的参赛编号。唐三沿街道追过去,没有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叫出名字,只在距离缩短后说了一句:“等一下。”
白仞听见了。他的步伐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转入旁边窄巷。唐三跟着进入时,白仞已经翻过尽头的矮墙,斗篷下摆在暗红灯火间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另一排房屋之间。
唐三站在墙下,没有继续追。
白仞刚才的停顿足以说明一切。他听懂了唐三在叫谁,也知道唐三想让谁停下。白仞依旧选择离开,并非迫不得已,而是在两人之间主动划出距离。
唐三能够等白仞愿意解释秘密,却不能接受白仞连等待的资格都不给他。
那个人仍会在比赛时出现在观众席,会因唐三受伤让武魂回应变得更清晰,却只肯留在唐三无法触及的位置。白仞像是已经替他们两个人决定,这份在意只能停到这里。
唐三不愿接受。
他的胜场逐渐增加,修罗王的称号也开始在内城传开。每次进入地狱杀戮场,唐三都能在不同位置感受到白仞的气息。
白仞从未缺席太久。有时他坐在最高处的阴影里,有时靠近能够提前离开的通道。唐三很少直接看过去,却会在收回昊天锤时,用锤柄在掌心轻敲两次。
那是两人过去切磋结束后用过的信号。唐三在告诉白仞,伤势不重,也知道他在那里。观众席中的回应每次都会停留片刻,随后在唐三真正离场以前消失。唐三一次次走出出口,外面始终没有等待自己的人。
他渐渐发现,比完全失去白仞的消息更难熬的,是明知白仞仍然在意,却得不到他主动迈出的那一步。
唐三取得第十五场胜利后,胡列娜第一次在出口外拦住他。
唐三在胡列娜走到出口前时便已经认出了她。她的容貌与魂师大赛决赛时没有多少变化,白仞与地狱使者一同进入杀戮之都的传闻,也因此有了更明确的指向。
胡列娜的双手都离武器很远,显然没有战斗的打算。她上下打量蓝发青年片刻,主动问道:“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修罗王。你叫什么?”
“唐银。”唐三没有拆穿她的身份,只报出自己在外使用过的名字。
“胡列娜。”胡列娜也报上姓名,没有察觉面前的人早已认出了自己。
唐三没有立即离开。他朝另一条报名通道扫了一眼,那里挂着死神次日参赛的编号。唐三收回视线,问道:“他对所有认识的人,都会这样避而不见吗?”
胡列娜听出这句话与胜场无关。她靠在石墙旁,略微思索后答道:“我不知道他以前怎样。至少我没见他这样躲过别人。”
唐三胸口先松开一瞬,随后又被更沉的情绪压住。
白仞只躲他,证明唐三仍是特殊的。可这种特殊并没有让他高兴多久,因为白仞宁愿一次次费力绕开,也不愿站到他面前。
“你知道原因?”唐三问道。
“知道一部分,剩下的他没说。”胡列娜把手从刀鞘上移开,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的事自己解决。我不会替他解释,也不替你传话。”
她说完便离开了。
胡列娜回到住处时,白仞正在走廊上整理斗篷暗扣。她将身份编号牌扔到窗边,随口说道:“唐银今天问起你。”
白仞扣住领口的手停了一下,问道:“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说你们的事自己解决。”胡列娜坐到窗边检查短刃,连头也没有回。
白仞站在门口,没有再问。
胡列娜将短刃重新插回鞘中,补了一句:“听起来,他已经追了你不止一次。”
白仞回到房间后,从魂导器中取出那张折好的信纸。
“小三”两个字仍留在第一行,下面大片空白没有任何变化。他将笔放到纸边,手却迟迟没有伸过去。
他可以写自己认出了唐三,也可以讲述他这几年的生活。可一旦真正开始,后面便无法绕开千仞雪、天使血脉与武魂殿,也无法绕开他在第六魂环记忆里看到的结局。
白仞不怕唐三立刻将他视作敌人。唐三不会仅凭一段前世便否定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也不会认为血脉能够代替一个人作出选择。
可白仞害怕的恰恰是唐三足够理智。唐三或许会说前世与今生不能混为一谈,也会接受他仍以同伴的身份留下,却无法再像不知道真相时那样,毫无芥蒂地握住这只来自千家的左翼。
唐三的母亲死于千寻疾的追杀,父亲也因此重伤多年。那份仇恨不会因为白仞已经离开武魂殿便失去来处,而白仞也无法将左翼里的天使本源从自己身上剥离。
他已经无法满足于普通同伴。想到唐三或许仍会包容他,却将两人之间的位置重新划开,白仞便迟迟写不下第二句话。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压回魂导器深处。次日,白仞照常完成自己的比赛。唐三下一场比赛尚未结束时,那件深灰斗篷又出现在了观战席靠近出口的位置。
时间在三人的比赛中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