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现在认识的是白仞,却不知道白仞曾经来自哪里。
当唐三知道这只左翼真正的来源,知道自己这些年护住的是仇人血脉留下的天使本源,他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伸出手?
记忆没有给白仞继续思考的时间。千仞雪已经握着神圣之剑靠近唐三,她最后一次等待片刻,确认唐三仍未改变决定后,才将剑锋真正落下。
宫殿外却在同一时刻传来剧烈魂力波动。
黄金铁三角的武魂融合气息迅速逼近皇宫,外面的封锁也被接连突破。蛇矛斗罗察觉局势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立即冲入破碎的天使领域,挡住逼近的攻击并护住受到重创的千仞雪。
千仞雪还想重新站稳,身体却已经无法支撑第二次武魂真身。蛇矛斗罗没有给她继续留下的机会,他一手护住千仞雪,另一边接应重伤的刺豚斗罗,带着两人从皇宫另一侧迅速撤离。
千仞雪失去意识以前,仍回头确认了一次唐三所在的位置。
白仞终于知道,自己在天斗宫变失败时最后见到的究竟是什么。千仞雪没有先确认雪夜大帝是否已被救走,也没有在意筹备二十年的计划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她最后确认的是唐三仍然活着。
后续的记忆重新接上时,千仞雪已经从昏迷中醒来。蛇矛斗罗守在旁边,雪夜大帝却早已被唐三等人带走,七宝琉璃宗也脱离了武魂殿的控制。
千仞雪立即命令蛇矛斗罗封锁皇宫、调集城内魂师。只要重新控制雪夜大帝,或者确认他已经死亡,雪清河便仍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可从蛇矛斗罗短暂的迟疑中,她已经知道,自己昏迷得太久了。
白仞却从完整的记忆中看见了那些被千仞雪自己忽略的停顿。
她想让唐三留下,便给他地位、资源与未来;想让唐三理解,便把经过挑选的秘密放上谈判桌;不愿真的杀死他,便一次次告诉自己只是珍惜人才。
直到确信唐三必死,千仞雪才肯让他看见真正的面容。
她给过唐三许多东西,却从未真正站到他面前,问过唐三是否愿意认识千仞雪。等她终于放下雪清河的身份,两人之间已经只剩下神圣之剑与昊天锤。
精神之海中的皇宫开始褪色,属于雪清河的面具也在远处圣光中逐渐模糊。白仞没有追逐消散的记忆,只将手压在左侧肩背,任由那股灼热沿羽骨一路蔓延。
第六道魂环在斗罗殿中彻底凝实。
白仞的身体随魂环落定向前倒去,千道流及时上前将他接住。新生魂环围绕寂灭双翼转过一周,最终沉入武魂深处,连同刚刚补全的记忆一同稳定下来。
白仞昏睡了大半日,再次醒来时已经被送回供奉殿用于休养的房间。窗外圣光不再牵动左翼,他却始终坐在窗边,左手偶尔落到肩后翅根的位置,很快又重新收回。
桌上的食物已经凉透,药碗也只少了浅浅一层。白仞知道记忆中的唐三拒绝千仞雪,是因为她代表武魂殿,也因为她正走在唐三绝不会接受的道路上。
可那并不能让他完全放下。
道路可以改变,左翼的来源却无法重新选择。
入夜以后,房门从外面被人敲响。胡列娜在门外等了片刻,确认白仞没有拒绝,才端着重新温过的药与食物走进房间。
她将凉透的药碗收走,又把新的药放到白仞面前。胡列娜没有立刻劝他进食,只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注意到白仞的手始终停在左肩附近。
“天使第二考结束以后,大家都以为你终于能轻松一点。”胡列娜用勺子碰了碰碗沿,将白仞的注意从窗外拉回来,“结果你醒来以后,反而连东西都不肯吃。”
白仞收回压在左肩上的手,没有遮掩自己此刻的状态:“和考核无关。”
“那就是第六魂环。”胡列娜顺着他的话作出判断,却没有追问魂环带来了什么。她朝白仞的左肩示意了一下,继续说道:“从它彻底稳定以后,你就一直在碰左边的翅膀。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在意它。”
白仞沉默片刻,手掌仍停在翅根附近。左翼的来处他一直清楚,真正改变的是那段记忆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唐三对武魂殿的仇恨从来不只落在某一个人身上。
“我以前以为,只要不再走同一条路,过去的事就不会落到我身上。”白仞隔着衣料按住左翼本源,话说得很慢,“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换一条路就能完全分开的。”
胡列娜没有听懂他所说的“过去”具体指向什么,却看出这份不安与某个人有关。她将药碗向白仞面前推近,问道:“你担心有人会因为这些东西,改变对你的看法?”
白仞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液,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有足够的理由介意。”
唐三曾经护过他的左翼,也曾在右翼失控时用自己的魂力稳住这份天使本源。那时唐三只知道眼前的人是白仞,并不知道这股力量曾经属于谁,更不知道它与自己憎恨的武魂殿有怎样的联系。
胡列娜无法从这几句话里猜到那个人的身份,也没有追问白仞口中的“理由”。她只是看着白仞始终没有松开的手,说道:“既然是他怎么看你,那就该由他自己决定。”
白仞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回不到以前了。”
“你现在也没有留在以前。”胡列娜起身收走桌上已经凉透的食物,只留下仍冒着热气的药,“你什么都不告诉他,却先按着自己最害怕的结果往下走,到最后连他有没有想过离开都不知道。”
白仞没有接话。
胡列娜走到门前,又回身确认他终于端起药碗。她没有替那个陌生的人保证任何答案,只留下一句:“真到了必须说的时候,至少让他亲口回答。别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就先替两个人把关系断了。”
房门重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药物没有散尽的苦味。白仞把已经温下来的药喝完,随后从桌下取出一张没有使用过的信纸。笔尖落下以后,他在第一行写出“小三”两个字,却没有立刻继续。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从最后一笔缓慢晕开。白仞另一只手仍压在左侧肩背,直到灯芯轻轻爆响,也没有写下第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