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伯特站起来。
"我想告诉你——两大家族很快就会联合收购你们。不只是乐客酒庄。是整个希望平原。"
他弯下腰,在那张纸上指了指最后一行——那里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需要帮助——打给我。"
他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
停住了。
没有回头。
"陈百万的真实目的不是收购——是垄断。一旦成功,整个希望平原的葡萄酒产业都将被两大家族控制。农民要么签合同。要么饿死。"
"没有第三条路。"
他推开门。
门外的夜色涌了进来,在昏黄的灯光中撕开一道深色的口子。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乐小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折出深深折痕的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就的。有些地方写错了,用笔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过。那张纸上留着一个年轻人手忙脚乱的痕迹。
她把那杯剩下的酒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又睁开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乐肉从桌下站起来,绕着她的腿转了一圈,蹲在她的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轻轻地在地板上扫了两下。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葡萄香气。月亮挂在天上,不圆,但很亮。
她沿着那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巷子,一步一步走回家。口袋里那张纸的边缘抵着她的腿,隔着布料传来一种细微的、不容忽视的触感。
乐小米走出酒馆的时候,月亮正挂在梧桐树梢上。
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她脸上,带着秋天将到的气息。她把外套拉链拉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她顿了顿,把纸掏出来,在路灯下展开,又看了一遍。
字迹确实很潦草。有些地方写错了,划掉了重新写;有些地方字写到一半就没墨了,笔画变得很细很淡。她看完,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她抬头看了看远处——欧德城堡的轮廓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罗伯特今年二十三岁,和她差不多大。他穿着西装,站在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条把县城切成两半的边界线。而她就站在那条线的另一边。
口袋里那张纸的边缘硌着她的腿。她没有把它拿出来,继续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她走过农贸市场——已经收摊了,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和破纸箱——然后拐进那条通往酒庄的土路。
路两边是黑黢黢的葡萄架,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在做出自己的选择。爷爷选择了不卖。爸爸选择了站起来说话。姑姑选择了沉默十五年,又选择了在今天松口。小罗伯特选择了背叛他的家族。
而她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还没有做出选择。但那张纸在口袋里,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他走出酒馆之后没有立刻回去。他沿着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巷子走了一段路,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县城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了她。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写的时候笔很用力,有几处划破了纸面。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必须这样做。不是因为乐小米的眼睛里有光——那只是一个说辞。
真正的原因是:他在那间办公室里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父亲说得对,强者制定规则,弱者服从规则。但他父亲还漏了一句——你也可以选择不玩这个游戏。
他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将到的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明天他会被家族除名,这一点他很清楚。但那份收购计划现在在乐小米手里,而乐小米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把那张纸交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情。不是对家族,不是对父亲,是对他自己。
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他走在月光下,二十二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脚步是轻的。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陈百万打的。他没有回拨,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过滤器里出来的那种没有味道的凉。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成橘黄色,一只猫从路灯下走过,步伐不紧不慢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院子里种的那棵葡萄藤。那时候他家还没搬进城里,住在县城边缘一栋带小院的平房里。母亲在墙角种了一棵葡萄藤,用竹竿搭了一个简单的架子。那棵藤长得很快,一个夏天就爬满了半个架子。到了秋天,它结了几串葡萄——小小的、青青的、酸得要命。但他母亲很高兴,摘了一串放在盘子里,摆在桌上,谁也没吃,就那么放着。放了几天,葡萄开始萎缩了,表皮皱起来,但母亲也没扔掉。她每天换水,像是那些葡萄还能再活过来。后来他问了母亲一次:那棵葡萄藤是什么品种?母亲想了想,说:不知道,菜市场买的。他后来再也没问过。但他一直记得那些青色的、酸得要命的小葡萄,和母亲每天给它们换水的样子。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把陈百万拉黑了。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他睡得很好。
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了,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看了一眼手机——陈百万没有再打电话来,但发了一条消息:"你父亲很失望。"他看了那条消息两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眼圈,但眼神比昨天清亮了很多。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他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做了一个对的选择。"然后他擦干脸,换好衣服,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了人事部的电话——他的门禁卡已经被注销了。他挂掉电话,看了看窗外。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从今天开始,他不再需要站在那条边界线上了。他可以跨过去,走到另一边去。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别人做决定的人了。他穿上外套,出了门——没有目的地,就是想走一走。他沿着梧桐树走下去,走到那条土路的起点,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泛着金光的葡萄园。
他沿着土路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才停下来。他站在路边的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说不上名字的葡萄园,在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泽。他弯下腰,伸手摸了一片葡萄叶——叶面是温热的,绒毛在指尖下有一种很轻微的阻力。他忽然有点想学酿酒了。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摸过一片正在生长的葡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