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吃了多久,直到那白糖似乎都在嘴里泛出苦味,那些噩梦才被吞噬殆尽,莫师轻轻睁开眼睛。
身边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入刚刚封闭的感官,原本那些小鼠挣扎的声音消失了,却听见身后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的动作比脑子还快,第一时间回过身凑到言珅身边,一只手在人背后虚虚围着,没有碰到,却隐约被无风自动的衣摆扫了几下。
他知道无论问什么言珅只会回答一句“没事”,干脆什么也不问,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言珅的脸色很差,眼睛不太聚焦,身体有些晃,端在身前的手剧烈地抖着。
莫师满脸担忧地看着言珅,又回过头看看呀眼前,一时瞠目结舌。
言珅身前的一面墙上原本都是奄奄一息的小鼠,此刻已经都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冰冷器物——针管、输液袋、手术刀……
每一样物什都在冰冷的灯光之下反射着尖锐的光芒,像一根根针、一把把刀子插进眼里。
比这些光芒更加尖锐的是耳边一声压过一声的咳嗽。
言珅咳得很克制,像是把每一声震动,每一次气管的痉挛都压进胸口,整个人微微蜷着,像个收缩起来的小动物,胸口的起伏、身体的颤抖都尽可能缩到最小,不要让人看出一点痕迹。
可这里实在太安静了,所以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把声音压低,身体缩小,咳嗽气喘的声音还是清楚地回荡在这间不大的实验室里。
言珅咳着咳着身体便开始摇晃,莫师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把他接住,让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倒在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似乎完全没有了力气,那双咳得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眼莫师,目光又倔又痛苦,蒙着一层水气,又显得有些可怜、有些脆弱。
他咳得厉害,似乎有一口气卡在肺里怎么也吐不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师扶他的动作也慢慢变成了把他整个人接在怀里。
言珅只看了莫师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把整张脸又藏到阴影当中。
然而他此刻对于莫师而言可谓手无缚鸡之力,莫师只消轻轻低下头,抬起他的下巴就能看清他的状态。
那张清瘦的脸上眉毛紧紧压着,虽然没有出声,但不难看出他正在忍受着某种痛苦,眼睛中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迷茫,似乎有些失神。
莫师有些慌了:“言珅,言珅!?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言珅挣扎着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莫师的手臂,似乎在示意他不要紧张。
“啧。”莫师皱了皱眉,都到了这个时候,某人竟然还要强撑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我都说了你不能再……”莫师说着,却见怀里的人摇了摇头。
接着那双眉压得更深了,眉间压出了纹路,好像某种痛楚沿着细纹刻进了他的身体里。
莫师感觉到言珅出了一身冷汗,然而一直虚脱无力的身体像是出水的鱼,剧烈地挣扎起来。莫师急忙调整了手上的姿势,顺着言珅的力,让他站得更直一些。
言珅似乎想要垂下头,头深深地垂着像是想埋进胸口里,莫师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一只冰冷潮湿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莫师想不到言珅还有这样不小的力气,那只手随着每一次咳嗽都握得更紧一些,指甲像是要掐进莫师肉里,他来不及吃痛,言珅的身体像是落叶一样抖得厉害,莫师从未见过人像这样抖过,像是触了电。
言珅的身体倏然一顿,像是被石化,只有手上的力气没有散去,莫师没看清楚,只见言珅身体猛地一抖,接着吐了一地鲜血。
“言珅!?”莫师第一次见人吐这么多血,霎时间心脏漏拍,汗毛竖了一身。
他感觉到手上的力气渐渐散了,那只手轻轻松开,接着言珅的身体又晃了两下,他立刻去接。
揽住言珅的腰时,那人稍微侧过头来,嘴巴凑到莫师耳边,呼出的气带着点冰冷的血腥。
“没事了。”他听见了言珅用沙哑的嗓音这样说道。
“哪里没事!?”莫师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生理性的泪水被那人随意一抹,只留下一副通红的眼眶,里面的目光倒还清楚,看来精神尚存。
言珅扶着莫师的身体又缓了一会,站直身体,手握成拳状在胸口接近心脏的位置重重按了两下,看得莫师有些害怕,担心他把自己单薄的身体捅穿。
他清了清嗓子:“跟你说了,怎么还要大惊小怪?”
“任谁看了这一幕都会害怕的吧!?”莫师见他还能说话,心稍微平复了一些,“你感觉怎么样?胸口疼?”
莫师说着握住了言珅在胸口撵来撵去的手,隔着手背都能感觉到一手的冷汗,看起来疼得不轻。
可这人偏偏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连句话都不会说,除了身体反应,他就像一具无悲无喜的冰雕,好像千刀万剐对他而言也只是不痛不痒。
言珅看了眼他焦急的样子,伸手拨了拨他凌乱的头发,柔下嗓音安抚:“好了,不要担心,你看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言珅。”莫师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有些深,“你把自己当做什么?”
言珅被他问得有点楞,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觉今天这茬不太好过。
“你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