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坐在木长椅上,等待日出。
东边的光带在缓慢变宽,从灰白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浅橘。山的轮廓开始清晰,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开,像被渐次揭开的幕布。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那个……”靳容看了一眼时间,离日出还有二十分钟。他摸了摸背包的拉链,手心全是汗,“聊聊以后?”
陆清言侧过头,目光清亮:“嗯,你想聊什么?”
“毕了业,你怎么打算?”靳容明知故问,想先探探口风。
“考法考,进法院。”陆清言回答得很快,像是演练过无数次,“本地的法院系统我已经做了一些调研,岗位适配度很高。”
靳容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随即又有些苦涩:“我就不一样了,没想好。”
靳容老实说,“编辑实习过,太累了。其他工作也不太感兴趣。文学系嘛,你也知道,就业面就那么窄。最近在考虑考研,继续读下去。当初选这个专业不就是因为想研究文学嘛,实在找不到感兴趣的工作,那就继续搞感兴趣的文学研究好了。”
他说完看了陆清言一眼,补了一句:“前段时间试着递了申请,还没批下来呢,我就是瞎投,也不一定过。”
陆清言听到“考研”两个字的时候,心紧了一下。
考研意味着继续待在学校,或者去别的大学。不一定是这个城市,如果去了别的城市——
他没有往下想。
“还没批?”
“嗯,导师说要等院里审核,也可能下周才有消息。”
陆清言“嗯”了一声,他想说“如果考上了你会离开吗”。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在挽留了,他现在没有立场挽留。他还没告白,还没确认关系,没有挽留的资格。
他是以“竹马”的身份坐在这里的,竹马应该送上祝福。
“你应该考。”陆清言说道,“你的学术能力是够的。”
靳容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自信。”
“你一向对自己的事不自信。”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东边的天越来越亮了。橘色开始往天空中间蔓延,云层被照出层次来:底层是暖橘色,中层是淡紫色,上层还是深蓝。山脊线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像有人拿金笔描了一圈。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有一道光,从山脊线的最低点射出来,一条细细的金线,穿过所有阻挡它的空气和雾气,直直地打在观景台上。
然后金线变宽,变成一个弧,弧变成半圆,半圆再变成整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像被重新调了白平衡。暗色全部褪掉,绿色、金色、橘色、蓝色,所有的颜色一瞬间饱和度拉满。
水库在山脚下亮了,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树林从黑色的剪影变成了有层次的绿。远处的城市轮廓也浮现出来,楼房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一闪一闪的。
木走廊上有人在小声惊呼,有人在拍照。靳容和陆清言都没掏手机。
靳容看着那轮太阳。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中考之后,升高中的那个暑假。两家一起出去旅游,也是爬了山。
那次他们想看日落,但因为行程安排的原因错过了。他记得陆清言站在山顶上看着天空,说“下次吧”。那时候的“下次”说出来很轻易,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现在是下次了。只不过看的不是日落,是日出。不是两家人的旅行,是两个人的。
靳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背包。
那个盒子还在里面,两公斤、十九年的回忆,靳容背着它爬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就为了在这个山顶上、在这个日光下,拿出来……
橙红色的光像融化的金水,缓缓漫过黛色的山峦,将云层点燃成绚烂的紫金。壮丽,辉煌,带着一种新生的震慑力。
陆清言看着那轮红日,手伸进了口袋,握住了那条项链。时机到了。美景当前,正好剖白。
而靳容也深吸一口气,手伸向了背包拉链。不管是告白还是坦白,都在这一刻说清楚吧。
就在两人的手指都即将触碰到“命运开关”的那一刻——
“叮——”
靳容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在寂静的山顶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提示音。
是微信消息。靳容下意识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