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视线余光不经意扫到校门口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黑色身影时,他平稳前行的脚步,骤然彻底顿住。
心脏极轻地颤了一下。
没有汹涌的波澜,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沉淀已久、早已预料、疲惫又无奈的了然。
他早就知道,这场对峙迟早会来。
自从赵铭带着坦荡热烈的心意频繁靠近,自从顾深一次次毫无怨言、跨城奔赴、次次落空依旧执着等候,两道截然不同的偏爱就死死拉扯着他。一边是崭新温柔、毫无负担的新鲜奔赴,一边是满身亏欠、裹挟伤疤的旧人执念,两年的回避与沉默,终究撑不住日益拉扯的心境。
有些隔阂,躲不开。
有些心事,藏不住。
有些对峙,逃不过。
沈屿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凉的气息在冷风中凝成一瞬即散的白雾。极轻的一声叹息,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挣扎,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无从捕捉,却完完整整、精准无误地落进了顾深的眼底。
下一瞬,沈屿调整好纷乱的心绪,抱紧怀里厚重的书本,抬步朝着校门口伫立的少年,缓缓走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晚风里一点点缩短。
风从两人咫尺之间横穿而过,掀起彼此的衣摆,吹动彼此的发丝,裹挟着两年未消的隔阂、无法抹平的伤疤、无数次落空的奔赴、十五封沉甸甸的手写信,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沉默张力网。
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沉默、所有煎熬,在此刻全部濒临临界点。
顾深是最先撑不住的那一个。
两年的自我压抑、自我克制、自我拉扯,在看见沈屿温顺平静眉眼的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他眼底所有伪装的平静尽数碎裂,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惶恐、不安、酸涩与委屈,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压得他原本清亮的嗓音干涩发颤,被晚风冻得沙哑低沉。
他直直凝望着一步步走近的沈屿,目光灼灼,带着少年人最笨拙、最直白、也最卑微的诘问,积压心底无数日夜的担忧,终于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句话,是他两年来无数深夜辗转反侧、反复自我折磨的梦魇。
他无数次在深夜胡思乱想,无数次看着别人坦荡热烈的偏爱自我否定,无数次害怕沈屿会被崭新的温柔打动,会彻底放下满是伤痕的过往,会彻底推开满身过错的自己。
他怕自己两年的赎罪、奔赴、改变、等候,终究抵不过别人一时的温柔周全。
沈屿在他面前稳稳站定,怀里的书本是他此刻唯一的安稳依托。他抬眸望向顾深泛红的眼尾,眼底平静澄澈,没有躲闪、没有敷衍、没有波澜,语气清浅又坦荡,一字一句清晰作答:
“我没有答应他。”
自始至终,他都清醒且克制。
从第一束玫瑰送达、第一次晚餐邀约、第一次温柔示好开始,他就温柔却坚定地划清了所有边界。礼貌拒绝、刻意疏离、不拖泥带水、不给半分错觉。他推开了世间所有新鲜热烈的偏爱,从来没有动摇过心底深藏的位置。
可这份坦荡的坚守,安抚不了顾深半分积压的委屈。
顾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圈,鼻尖酸涩发胀,眼底的红意层层蔓延、愈发浓重,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带着无处安放的执拗与难过:
“那你也不答应我。”
你推开了所有人。
唯独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唯独不肯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唯独让我独自困在原地,熬着无边无际的等候。
沈屿凝望着他眼底汹涌却死死隐忍的情绪,唇瓣轻轻翕动,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他不是不心动,不是不原谅,不是无动于衷。
他只是害怕。
只是胆怯。
只是被当年的伤痛困住了脚步,再也不敢轻易奔赴、轻易信任、轻易交付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