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温汣抽出了信纸。
毕竟有那么一层师徒关系在,计予尘的字迹与闻霏有些相似,却多了几分轻灵,落笔收笔间行云流水,确是名家风范。
然后他开始往下读。
前半封信只是细细碎碎的日常,而后计予尘提起了石旷落的外贬,语气中不乏羡艳。
“我收到这封信时,可气恼了,”石旷落幽幽叹息,“他恭喜我能在江南挂个闲职,过闲散日子,而不用承受案牍之劳……可他分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外贬后,他一路高升,我当时觉得这封信是讥讽,气得没回他——连带着后面的信一起——渐渐断了与他的来往。现下想来,他那时大概是真心诚意地羡慕。”
紫衣的前相公垂下眼。
“侯爷今日一提,我忽然想起,他在这信中说过,他也患了寒疾。”
温汣也恰巧读到了那里。
计予尘的语气随意,大概只是与老友叙旧时随口一提。石旷落会记得这句,应当是懊悔于一时意气的断交,反反复复将这信读了许多回。
「京城温暖,我近来却觉寒意入骨,服药月余未见好转。」
“信是七月写的,我当时气头上没细看。”石旷落道,目中思虑重重,“如今想来,他春夏两季都在南边的京城待着,又怎会忽然染上寒疾?”
他的语气愈发沉沉。
“侯爷,”石旷落抬起眼,“方才你说,你这寒疾是越曜的毒——那莫余青与计予尘的呢?”
虽是疑问,但他心中大概早有答案。
温汣抿唇。
他端起石旷落搁在桌上的药汤,小口喝着,用那尚且温热的药液压下肺腑间的寒意。
“计先生与舅舅交好,在京城时常常出入魏王宅邸。”温汣道,“可莫帅久在边陲,舅舅又该如何让他得这寒毒?”
石旷落无言片刻。
“侯爷这样一说,”他慢吞吞道,“令我想到了一些蹊跷。”
温汣心中一紧。“什么?”
“莫余青在岷州推行新政。”石旷落说,“他在岷州修屯戍、练步兵,那些银两从何而来?”
“也是……”温汣叩着药碗,“朝廷拨给边关的粮饷,从来是经过越曜之手的。若是越曜痛恨新政,他有的是手段胁迫莫余青。”
“是啊。”石旷落说,“莫余青在朝中时,与越曜势同水火,可越曜偏偏将他放到东北的要害——他怎么敢的?”
温汣收紧了攥着药碗的手指。
“石相是说,”他道,“莫帅或许早已受越曜胁迫?”
“那也未必。”石旷落叹道,“他大概不知道寒疾是寒毒,只当是边关的苦寒令他伤了筋骨,畏寒乏力。先前同我写信时,他提过几次,困惑为何夏天寒疾并不好转。”
寒毒在夏日反会变本加厉。
温汣懂得那种感受。丝丝缕缕的寒意由内向外渗出,便是处于烈阳之下,亦会浑身冷汗。
“至于计予尘……那封信后,我便再未同他联系,也并不知晓他的近况。”
石旷落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寒毒之事,想从越曜口中获知真相,也只有如侯爷所言清君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