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陆成霖干笑一声,“但这样不太好吧……”
“我本就要进京。”温汣叹了口气,“想一路藏匿行迹,不被舅舅的耳目发现,本就不可能。”
若是能就此吸引越曜的目光,从而掩盖闻霏、沈持、或许还有石旷落分到的注意,自是最好。温汣想。
“也是。”陆成霖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挽起缰绳,驱马向前。
“只不过,”温汣侧过头回望他,“在此之前,我要见石相一面。”
“自然。”陆成霖干巴巴地说,“石相也要见您。”
……
回到湖州官衙时,已经接近正午。
温汣在官舍外头看见了那熟悉的驴车。他下马时腿软了一瞬,被陆成霖眼疾手快地抄住。前副将望向他的视线中,有担忧,亦有探究,温汣权当没看见对方意图搀扶的胳膊,自顾自地走进厅堂中。
一名紫袍人正坐在桌边饮茶。
听到进来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望他,露出那日见过的、道边庄稼汉的面容。
“靖远侯。”石旷落说,“你拿着莫元晦的信,还有那张药……也像故人的字迹。”
“石相。”温汣朝他颔首,“我……”
“去我住处。”石旷落不由分说地打断,“——你的药也在那里。”
虽说已经不是相公,那身紫色袍服的震慑力却依旧毋庸置疑。无人监视、无人过问,只有陆成霖在他们出官邸时说要骑马护送,被石旷落不咸不淡地拒绝后,也不再阻拦。
紫色官袍的石旷落又坐上了那驴车,载着温汣慢悠悠沿溪水晃。
“那药方是闻霏写的。”石旷落在前头开口,“他的笔锋独特,至少我未见过第二个相似的字迹。他没死?”
“没死。”温汣说。
“他害死了你父亲。”石旷落说。
他拉着缰绳,回头来望温汣,目光中满是审视。
“另有隐情。”温汣说。
“想来也是。”石旷落点了点头,“他与温岭并无冲突。当年出了那事,朝中惊异,魏王的处置却果决而不留情面。莫余青那时同我写信,说他是在自断双臂。”
确是自断双臂。温汣想。闻霏大概曾是越曜最称心的棋子。越曜必定未料到,闻霏能大难不死、于虞国蛰伏十年,只为复仇。
石旷落将驴车停在了小院门前。
桃树的枝桠已然枯靡大半,枯黄的落叶被扫到院子一角,凌乱地堆着。石旷落引他进了屋,踏入那间不大的客厅中。温汣抬眼,看见厅堂两侧悬着一对牌匾。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林相最喜欢的一句诗,”他循着温汣的目光望去,在那对牌匾上驻留片刻,“林相离京时,将它留给了我……只可惜我也没能留在京城。”
说这话时,他面上颇有几分落寞意味。
那也是不甘——只是不甘亦有不同。若说莫余青是怀才而不用的愤懑,那石旷落便是叹惋与悲哀。
传闻中的石相不是这样的。温汣望着那张面孔想。石旷落向来以暴烈脾气著称,闻霏也曾提及他们在朝堂上的意气之争。可如今,温汣只见到一名暮气沉沉、泯然众人的老臣。
“我这些年常想,”他见石旷落叹息一声,“或许我错了。若我当时并未那样执拗,苟且留在京城,或许还能改变一二。如今却已是回天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