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微微一笑:“月满则盈,水满则溢。如今你抽身退步,正合时宜。”
天子已然长成,若久留中枢,他一身显赫战功,难免招眼,只怕往后漩涡风波不断。
如今北面有岳飞坐镇燕云,金人已不足为虑,西边却仍有西夏为患,不得不防。卢俊义愿去往延边,为大宋镇守西面门户,定然能令天子满意。
卢俊义拿定主意,起身欲行,预备往书房写一封折子,又见探春仍有倦意,便伸手取了毯子,搭在她身上:“午后天长,左右无事,若困了,只管再睡些时候。”
又替她换了安眠的香来,笑道:“这回便做个好梦罢。”
“这却不必,”探春一笑摇头,“我已做得一个世间最好的梦。”
卢俊义不解,只问:“何时做的?什么样的好梦?”
恰有风过,吹得庭中梧桐轻响,簌簌如诗。
他听见探春轻且缓地答: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此间你我。”
次日,卢俊义向天子上了极长的一封奏书。
奏书里并未言及他自身太多,反倒言辞恳切,直言大宋境外四方胡虏,如女真、西夏乃至鞑靼各部依旧是国之心腹大患,不可不防。又建言了许多压制胡虏之策,或分化,或拉拢,或以雷霆之势清扫,不一而足。
最后寥寥数言,只道他不过一介武夫,因逢乱世,侥幸立得几分功勋,得蒙圣眷,屡经拔擢,深觉惶恐。自觉无能担任枢密使之职,愿赴延北,为国镇边。
天子看罢奏书,果然并未挽留,只召他见了一面。
他与卢俊义对答数句,皆是标准得足以载进史书的言语,明君良将,相得益彰。
直至最后,卢俊义躬身欲辞行,年轻的天子忽然抬头看他,唤道:“卢将军。”
这不是天子应有的语气。
却与他数年之前,于江畔初遇卢俊义时,唤过的那一声极相同。
“此去珍重。”他道。
于是卢俊义郑重再拜:“陛下亦珍重。”
半月后,卢俊义与探春一家自京师启程。
贾家众人或仍回金陵、姑苏两处,或留在京中久住,贾琏与贾芸两个亦帮探春经营些生意,日后便要在延边与京都两地奔忙。
史进亦因战功封爵,却与从前一般,懒得入朝为官,只愿再度与湘云四海游历。阮小七也与他同样,受爵之后辞了水师职司,打算只身一个回了老家去,依旧架一艘渔船,浪迹于山水之间。
林冲留在了京都,石秀燕青仍与卢俊义一道,呼延灼凌振等人也依旧留在军中,都愿同去延边。
众人聚于黄河渡口,送过卢俊义一家,各自相别。
探春与卢俊义并肩立于船上,回望来时之路,但见河水汤汤,直往天尽头。
天尽处,唯一线残阳如血。
有一叶小舟自岸边荡荡悠悠,飘摇而去,遁入落日残照里。却是阮小七孤身一人,驾舟远去。
又隐隐有渔歌穿云而来,音调苍凉,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唱的是,逝水长东,颠倒一梦,兴亡不过笑谈中。
我今放舟归去。这江山如旧,还与英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