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犹豫一瞬:“依你二人之意,该当如何?”
燕青当即道:“咱们一道纳还官诰,私去隐迹埋名,待回金陵去接了人,便寻个僻净去处,以终天年。未知主人意下若何?”
卢俊义摇头:“你我历大大小小数十余血战,方有如今功绩,若不曾得个结果,岂非此生之憾?咱们到底于国有功,若反要躲躲藏藏,隐姓埋名,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石秀与燕青相视一眼,还要再劝,卢俊义却只当他两个多心,笑道:“我知你们心有顾忌。然朝中虽有奸佞,亦有忠臣良将,岂能任由官家被奸人蒙蔽。实在不必过虑。”
燕青还要说话,石秀却暗地里拉了他一把,两人退了出来,石秀便私下与燕青言语了两句。燕青眼前一亮,只连连点头。
又过数日,京师在望时,卢俊义忽而收到家书,正是探春亲笔,字迹却不似平日清隽,笔锋转折间透着些虚弱之意。卢俊义匆匆看完,一时狂喜,只觉千万句话涌在喉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笑道:“我做父亲了!”翻来覆去直念了好几遍。
燕青石秀俱是高兴,众头领闻听,也纷纷来贺。
原来探春前些日子平安产下一女,特书信一封来与他报喜。贾芸亲自送了家书过来,待道贺者皆离去,卢俊义也稍稍冷静些了,才私下向他道:“姑父,还有些话,姑姑未曾落在纸上,嘱咐我亲口带到。”
卢俊义疑惑道:“甚么话这样谨慎?”
贾芸将探春原话转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朝中高俅、蔡京、童贯等辈皆非易与,且与梁山有隙,日后必不相容。我知你赤子心性,磊落光明,怎奈得污泥侵染。你我二人,不求荣华富贵,高官显爵,但求一世安稳。俊卿在外,当知我苦心,切切。”
卢俊义猛然一怔。
燕青与石秀劝他时,他只当两人多心,然而探春这番话,却令他忽而自那衣锦还乡、封妻荫子的荣耀好梦里醒过神来。
何况妙玉此前赠言,“逢昱而止、至汴而还”,前半句已有应验,自己如何便被功名所惑,竟忘了后半句的警醒?
卢俊义忽然想起鲁智深,想起他圆寂之时所留那句偈语。所谓“今日方知我是我”,他在今日之前,可曾当真透彻自己心中所求?
归根究底,我心之所向,是要官爵加身、显赫门庭,亦或是退上一步,自此野鹤闲云,与探春自在安稳相守一生?
卢俊义深深吐出一口气,郑重向贾芸道:“我懂得了。你回去罢,让三妹只管安心。”
未几日,天子宣召,众人皆披袍挂甲,戎装入城朝觐。宋江、卢俊义引领众将,都上金阶,齐跪在珠帘之下。天子命赐平身,随降圣旨,将殁于王事者各授名爵,又对众人皆有加封,以宋江、卢俊义居首功。卢俊义却叩首谢恩,称德才浅薄,恐辜负圣恩,坚辞不受。天子赞他谦逊,仍授他官爵,管勾江宁府崇禧观。
待宋江等谢恩已了,天子又命设太平筵宴,更赐钱十万贯,作还乡之资。
众人各受恩赐,彼此道别,都往各地赴任而去。唯卢俊义轻车简从,直下江南,一径回家去了。
时值清秋十月,天高云阔,归雁映落晖。
正如他将探春自汴京城里,迎回家中成亲的那个秋日。一晃九载已过,世事几经变迁,却也依旧有一些人和事从未改变。
卢俊义到家时,恰见疏淡天光,照透梧桐芭蕉,斑驳落于庭院。探春自树荫下抬头看来,向他展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