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便道,自己虽从王仁口里追问出买家踪迹,知道是在江南地界,但天大地大,仍旧无从寻起。幸而在一处渡口遇见了刘姥姥,得知她老人家福缘深厚,竟侥幸寻得巧姐,只苦于银钱不够,正打算回家去想法子。贾芸连忙与她一道赎回巧姐,欲要带她去金陵落脚,巧姐却不肯,说是父母既都不在身边,被亲人卖过一回,焉知没有第二回,只愿随刘姥姥回乡下去过活。贾芸无奈,只得劝她,若不愿去金陵,往梁山来见一见探春也好。
探春听了始末,先郑重谢过刘姥姥,又问了巧姐意愿,便与刘姥姥商议,定下了巧姐与板儿的婚事,更分了一份私房与巧姐做嫁妆。并邀刘姥姥他们多住些时日,笑道:“姥姥,且还有一件事求你老人家。”
因刘姥姥是个福寿双全的人,品格又极好,探春便有意请刘姥姥为湘云做媒证婚,湘云自也情愿,更兼回忆起昔日大观园里一聚,各自感叹。刘姥姥也不推辞,一口应下,只道:“我当日看云姐儿便是个有后福的,如今果然不错。虽然有些坎坷,往后却都随心自在,一生顺遂了。”
又过数日,史进亲去猎了大雁,来与湘云下聘。探春便与卢俊义主婚,刘姥姥做媒,热热闹闹操办了一场婚事,送了湘云出门。
自此,梁山之上,再添一对佳偶。
此地虽非世外桃源,却自有神仙眷侣,于尘寰之中,暂得一梦沉酣。
时光飞逝,展眼春秋轮转,已历两载。
卢俊义虽领了梁山上第二把交椅,平素却并不大管事,自与探春过日子,时而也与林冲、史进等兄弟切磋武艺,倒过得十分安乐。
宋江却不似他悠闲。虽聚梁山之众,自号上应星魁、替天行道,其实早有招安之意,却苦无机会。
自宣和二年,大宋与金人结盟征伐辽国,边境便战事不断。宋江又私下里重金贿赂宿太尉,言自己等人不得已啸聚山林,实有心与国家出力。今既逢战事,山中众兄弟一心专等朝廷招安,好为国征战。
恰逢这年童贯领命,勒兵十万巡边,却因轻敌大败于耶律大石。名将种师道领兵力抗辽军,撤退时却为童贯所阻,兵败而回。辽军趁势猛攻,大破宋军,战场上死尸相枕籍不可胜记。
北边辽军攻势正盛,南方此时却也不安稳,又有方腊作乱,大举反旗攻克州县,直逼杭州。徽宗闻讯大怒,于朝堂上大发雷霆,怒斥童贯无用,又问计于群臣。
宿太尉向来与童贯不合,便借机谏言,力陈梁山泊宋江等众虽身为草莽,却一心苦盼为国效力。今逢西军大败,童贯不可用,不如下旨招安梁山,令宋江等人南下平定方腊。若得立功,便再行封赏,若梁山兵败,也可借方腊之手,除去济州之患。如此,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却可稳赚不赔,进退皆有利。
徽宗便纳此计,令他前往梁山,下旨招安。
宋江得知此讯,喜不自胜,在忠义堂上忙传将令,分拨人员,从梁山泊直抵济州地面,扎缚起二十四座山棚,结彩悬花,又设笙箫鼓乐,只待宿太尉一行来此。
卢俊义经历早前之事,虽知朝中多奸佞幸臣,却也仍有一腔报国之意。得知有望摆脱贼寇之身,闻讯也是欢喜,与宋江等人一道去接了招安旨意。徽宗御笔亲书,道是念宋江、卢俊义等人素怀忠义,不施暴虐,归顺之心已久,报效之志凛然。虽犯罪恶,各有所由,察其衷情,深可怜之,便尽赦梁山众人之罪,又赐下金银牌面、红绿锦缎。
宋江率众山呼万岁,取开御酒,与众俱饮,山上山下大贺十日。其后更打起“顺天”“护国”牌面,戎装披挂,直入东京觐见。
徽宗见了梁山军容,极力赞叹,又赐御宴。本待加封官职,但因朝中上奏:“新降之人,未效功劳,不可辄便加爵。可待日后征讨,建立功勋,量加官赏。”便令宿太尉传旨,调宋江等人往南方去平方腊之乱。天子亲书诏敕,赐宋江为征讨方腊正先锋,卢俊义为副先锋。其余诸将,待建功之后,再行加官受爵。
宋江欢喜无尽,当即叩首领命。令众首领即刻回山整顿兵马,预备来日出征。
卢俊义自也回来山上,却将戎装换下,只穿着御赐红绿锦袍,悬带金银牌面,又把面圣经历告诉探春知道。
本是有意要教她听了高兴些,探春却不似他满心振奋,摇头叹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平白无故便来招安了,竟是为着这个。那姓宋的也忒是心急,只听得招安两个字,不管不顾便往坑里去跳。既做了贼,又想回头披那一身官皮,只怕到头竹篮打水一场空。朝廷里那些相公,个个都是官场上的人精,岂是好相与的?依我看,这回招安不过是形势所逼,指不定打着让咱们与叛军两败俱伤的主意,他还一心以为是什么美差不成?”
卢俊义听了,也略减了些欢喜,心内思虑片刻,劝她道:“管他背后有多少算计,既已招安,也算得了个正经身份,有望洗脱昔日罪名。至于征讨方腊,咱们既要拿朝廷的好处,自然也需对朝廷有用才是。再者,大丈夫生于此世,未能封妻荫子、荣耀家族,岂非憾事?官家金口玉言,来日战场建功,朝中定当还有官爵加封。待得功成归来,我若能给你挣个诰命在身,也是喜上加喜。”
原来探春已有两月身孕,前些时日才被安道全把脉查出。卢俊义闻之大喜,又颇有些手足无措,对探春处处小心照顾,生怕她累着,凡事都不肯劳动她。因这几日探春胃口不大开,他便上天入地寻摸些新鲜吃食来,极为上心。
探春听他这番话,心知卢俊义这一二年间虽身在梁山,却仍存建功立业之心、重振家族之志。又见他谈及此事时,眉目间颇有些神采飞扬,便不忍再泼他冷水,心道未来尚无定数,我素日也是敢与天争的人,何必先丧了志气,似他这般有心气才好。
便笑道:“你有此鸿鹄之志,自然极好。只你们若远征在外,这山上便空了,少人防守,住着终归不安生。我若留在山上,也怕你时常挂念,一南一北通信甚远,倒教你分心。不如你趁着山上仍在整顿兵马粮草,离出兵还有些时日,送我回金陵老家小住。那边既无兵戈之虑,到时离你更近些,又有众姐妹看顾,定然妥当。再有,也去问问云妹妹,可要与我同去。”
卢俊义听了,连声赞同,当即去寻史进。两人商议一番,立时去与宋江告罪一声,次日便收拾行李,下山之后取道运河,乘船往金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