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缝隙源源不断渗出阴冷湿气,裹挟着经年不散的霉腐与寒凉,沉甸甸压满整间地牢。层层叠叠的封印符咒贴满四面岩壁,丝丝缕缕的咒力死死缠缚着悬吊在半空的九川夏树,锁死她周身所有流转的力量。
她的心神仍旧滞留于五条悟平缓剖白的话语,那份温柔迭代、循序渐进的理想,像一缕细碎却真切的微光,刺破了她心底淤积数年的厚暗。
长久被恨意、痛苦与偏执填满的心脏,第一次有了松动的缝隙。她试着压下骨血里刻着的对抗与毁灭本能,试着不去全盘憎恶这腐烂不堪的体制,试着接纳一丝微弱的可能性。
这是她流亡九年以来,最接近平和的一刻。
沉寂许久的顶层机关,倏地响起低沉厚重的齿轮咬合声,沉闷的动静穿透地牢的死寂,格外刺耳。厚重的石门缓缓滑移,撑开一道狭长缝隙,外界暖黄的火光顺势坠落,劈开终年不变的浓稠黑暗。
金属阶梯一节节延展、稳稳铺落,衔接起顶层地面与幽暗囚室。缓慢的脚步声顺着台阶落下,不疾不徐,在空旷的地牢里荡开浅浅回声。
骤然闯入的明火光线太过刺眼,刺得九川眼睑酸涩发疼,视线一片模糊。
她全无探究的兴致。审判风波刚落,整个咒术界对她只剩忌惮与杀意,愿意踏足这片囚笼探视她的人寥寥无几。她下意识以为,又是高层派来假意规劝、实则试探施压的老者,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
眼皮倦怠地轻抬了几秒,模糊视野里只落得一个身形微胖的轮廓,随即便沉沉合拢,懒得再费神打量。岁月隔得太久,幼时残缺的记忆早已斑驳,她完全无法将眼前此人,与自己早已割裂的血亲关联起来。
来人落地后始终静默,没有急于开口。
神宫宗弥提着一方精致檀木食盒,气定神闲地立在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荒芜破败的囚笼,冰冷粗糙的石壁、满地沉积的尘埃、无桌无椅的简陋环境,还有被咒链悬吊、满身狼狈的亲生女儿,尽数落入他眼底,却未让他生出半分恻隐。
他反倒做出一幕荒唐又滑稽的举动。抬手打开食盒,将里面整齐摆放的精致瓷碟、碗筷、温热点心一一取出,规整码好。随后竟原地转了一圈,像是执拗地想在这片禁锢之地,寻出一处干净体面的位置安置餐具。
神宫宗弥这一生,早已根深蒂固地活在顶层世家的规矩与体面里,体面于他,从不是简单的礼仪修饰,而是上位者刻入骨髓的傲慢与权力伪装。他向来擅长用温和雅致的表象包装自己,从不屑以凶狠压迫的姿态逼迫他人,更愿意维持慈悲从容的长辈、运筹帷幄的掌权者人设,在不动声色的体面博弈中拿捏人心、掌控局势。此番前来诱降,他更是刻意做足全套姿态,想用精致的吃食、规整的仪式感制造落差,一边彰显自己的居高临下、施舍恩典,一边麻痹九川的戒备,用虚假的温情体面,铺垫后续归顺交易的算计。可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底囚笼,只有黑暗、寒凉与桎梏,何来半分体面可言。
几番徒劳的搜寻,终究只是白费功夫。神宫宗弥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将所有餐具、吃食尽数平整摆放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姿态闲适松弛,与这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番莫名其妙的操作,彻底撩起了九川的无名怒火。
她猛地睁眼,眼底覆满冰冷的嘲弄与厌弃,齿缝间挤出一句锋利的讥讽:
“跑来这种地方野餐,你就不怕坏了自己胃口?”
桀骜的语气,没有用敬语,全无半分晚辈对长辈的恭谨礼数,只剩不屑与刻薄,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惹人厌烦的陌生人。
神宫宗弥闻言不恼不怒,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和慈软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却浮于表面,透着极致的虚伪。
“那些都是为你准备的。”
他终于不再理会地上散落的餐食,朝九川走近了几步。脊背挺直,姿态端严,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尘封了近二十年的名字。
“怎么可以跟父亲这样说话,隐。”
只一字,惊雷贯耳。
这是九川刻意亲手从人生里剜除、抹杀的本名。是她曾隶属于神宫家的烙印,是她血脉枷锁的证明,更是她幼时被弃、半生颠沛苦难的原罪。
世间早已无人记得这个名字,无人再敢提及,连她自己都快要彻底遗忘。可此刻,她的生父,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人,轻飘飘唤出了这个藏在岁月最阴暗角落的旧称。
九川瞳孔剧烈紧缩,双目圆睁,眼底所有的平静瞬间炸裂,掀起滔天愤恨。脑内嗡鸣一片,空白失序,浑身血液逆流奔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四肢百骸窜遍刺骨的冰冷。
体表层层束缚的封印符咒剧烈震颤,微光忽明忽暗。她心底死死压制的暴戾、潜藏的咒灵形态,即将突破理智枷锁,疯狂冲撞着封禁,几乎要将她的魂魄从躯壳中生生剥离。
五条悟带给她的所有平和、所有试着和解的温柔念想,在这一声旧名面前,碎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