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高高在上的咒术界高层,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威严体面。眼前回闪的景象是满地狼藉与骤然陨落的同僚,五条时重肝胆俱裂,借着术式拼死加速。
直至对方身影即将消失在廊道尽头,九川才抬步,循着对方逃窜的轨迹缓步追出。
她改了想法,五条时重的结局绝不该像其余高层那般潦草轻易、一瞬落地。她刻意放缓追击的节奏,刻意拉长他直面死亡的煎熬过程,要让他在无尽恐惧与绝望奔逃中反复崩塌,承受数倍于其他人的痛苦与惶怖,好好偿还他半生纵容腐朽、漠视无辜的罪孽。
寒风穿廊而过,卷起淡淡的血腥气。
九川夏树敛去周身翻涌的黑雾,缓缓换回人形姿态。她要以这副故人皆知的面容直面五条时重,让他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究竟是败在了谁的手里,在极致的清醒与绝望中熬完最后的归途。
咒术厅外的动乱依旧沸反盈天,漫天黑雾倾覆四野,天地尽陷混沌。九川夏树循着五条时重逃窜的轨迹缓步追出,行至通往建筑群外的空旷长道时,一道人影阻断了她的去路。
来人年岁与九川夏树相仿,生得一副规整体面的皮囊,五官精致却僵硬刻板,周身端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他胸前的辅助监督铭牌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昏沉混沌的天光下,冰冷醒目地刻着两个字——神宫陨。
九川夏树的脚步顿住。
尘封十余年的过往,在这一刻冰冷覆上心头。
神宫陨。
神宫宗弥舍弃嫡女、斩断亲脉后,从旁支过继、倾尽全族资源栽培的新任神宫继承人,外界公认的未来家主。
也是她这辈子,从未谋面的名义上的弟弟。
九川夏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笑,浅得近乎无迹,却裹着经年沉淀的寒凉,藏尽宿命的嘲弄。
当年,神宫宗弥断定十岁的她咒力沉寂未显、毫无天赋,难堪神宫嫡女的重任,甚至会拖累家族世代基业。为稳固权位、攀附荣光,他毫不犹豫舍弃亲生骨肉,费尽心思从旁支过继子嗣,将神宫家所有的资源、期许与未来尽数押注在神宫陨身上,赌上全族前程栽培这位新晋嫡子。
可世事荒诞,人心算尽终成空。神宫宗弥穷尽一生的宏图霸业,从她十三岁在巷□□下来的那一刻起,便已然满盘皆输。
真正身负顶尖咒力、能颠覆格局的亲女被他弃如敝履;而他视作珍宝、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者,不过是庸碌平凡、难堪大任的赝品。
今日百鬼夜行大乱全城,所有留守的术师、辅助监督尽数奔赴议事厅驰援御敌,无人敢懈怠退缩。唯独神宫陨畏难避战、贪生怕死,刻意滞留场外,妄图躲开凶险战局。此刻他见九川夏树孤身一人、人形状态看似毫无威慑,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投机贪念,想擒下这名来路不明的术师立下大功,借此平步青云。可她周身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又让他本能惊惧、进退两难。
九川夏树静静睥睨着他这副贪婪又怯懦、外强中干的丑陋模样,心底只剩漠然。
她不必动手杀他。
亲手了结他,太过廉价,太过仁慈。真正的惩戒从不是死亡,而是让他活着,活在神宫宗弥毕生的执念与悔恨里,成为这位家主此生最可笑、最无解的悲哀。
集全族宠爱与资源于一身的神宫嫡嗣,终究资质庸碌、天赋浅薄,徒有世家虚名与体面皮囊,永远只能困在区区辅助监督的琐碎岗位上,仰望旁人与生俱来的绝顶天资,终生囿于德不配位、才不配名的桎梏,活成所有人眼里的平庸笑柄。
这便是最锋利的反噬。神宫宗弥弃真玉、捧顽石,逐血亲、养庸才,毕生算计尽数落空,这份覆水难收的懊悔,远比一场痛快的死亡更诛心。
念及此,九川夏树唇角微微弯起,漾开一抹轻柔却诡谲的笑意。
她望着眼前戒备紧绷、色厉内荏的男人,语调慵懒轻柔,裹着漫不经心的凉薄,轻声开口。
“弟弟。”
这一声轻软的称呼,如雪落寒潭,轻飘飘落下,却狠狠砸碎了神宫陨所有的伪装与镇定。
话音落地的瞬间,九川夏树此前尽数收敛的咒力骤然轰然外泄。没有翻涌黑雾的刻意造势,无声无息间,顶级咒灵独有的降维威压彻底笼罩整片长道,死死锁死神宫陨周身所有退路。空气瞬间凝滞,冰冷纯粹的力量碾压铺天盖地,压得人五脏六腑都隐隐发颤。
神宫陨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血液近乎冻结。他从未见过眼前这张面容,完全无从辨识对方身份,却被这股碾压众生的灾厄威慑禁锢当场,清晰洞悉了自己与对方之间天堑般、毫无对峙意义的实力差距。
淋漓尽致的恐惧席卷全身,死死攫住他的所有神智。
“神宫隐不是……早就死了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等他回过神,方才还远在数丈之外的九川夏树,身形虚化瞬移,毫无预兆地贴至他身前。咫尺的距离里,神宫陨能清楚看见自己惨白颤抖的模样,尽数倒映在她淡漠无波的瞳孔之中。
“她死了,但如果神宫宗弥有生之年能够再见她的话,她也可以活着。”
他彻底懵然失语,完全听不懂她话语里的深意,那句轻佻又诡异的“弟弟”早已击溃他所有思绪。覆顶的死亡阴影越来越沉,四肢僵硬如铁,根本无法动弹半分。
经年累月堆砌的世家骄傲、刻意维持的体面矜贵,在绝对的力量与死亡恐惧面前,碾如齑粉。
方才还心存侥幸、妄图立功攀高的神宫嫡子,此刻溃不成军,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砖之上。
颤抖破碎的嗓音裹挟着浓重的哭腔,一遍遍卑微哀求。
“求您饶命……求求您,放过我……”
阶下之人跪地乞怜,满目惊惧。
复仇者静静俯瞰着这场丑陋的闹剧,眼底是无尽寒凉。她轻轻吐出一声无趣的喟叹,不再多做停留,越过乞怜者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