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外在的伪装能挡世俗窥探,却挡不住环境无声的侵蚀与淬磨。
那三年的花街岁月,是刻入骨血、无从洗刷的荒芜与腌臜。
昭和旧巷的长夜永无安宁。暧昧灯火摇曳迷离,人声喧嚣嘈杂,情欲的浊气与街巷的恶臭纠缠缠绕,沉沉浸透每一寸空气。浮华表象之下,是赤裸的欲望交易、拉扯纠缠的肉身、沉沦无底的人心。
年幼的夏树无从躲避,被迫直面成年人世界所有的肮脏与不堪。醉酒客人的粗鄙嘶吼、帘幕之后不堪入耳的靡音、钱财买断尊严的赤裸交易、假意温存之下的刻薄算计,层层叠叠的污浊画面,毫无遮掩地撞进她眼底,反复冲刷着她尚且稚嫩的心智。
曾经的神宫隐,眼底是祖祠肃穆、廊庭清雅、术式经文与天光云色,一言一行皆是世家教养的端方温良。那时的她,虽不热烈张扬,却心性澄澈、眼底有光,待人纯粹柔软,藏着孩童最本真的鲜活与开朗。
可短短数月,世家十年教养沉淀的纯粹,便被市井泥泞一点点碾碎、腐蚀殆尽。
她亲眼见证温顺者被肆意折辱,弱小者被无情践踏,尊严与肉身可被明码标价,人心深处的贪婪、冷漠与卑劣暴露无遗。街巷暗处蛰伏的低级咒灵,日夜游走在浊气之中,贪婪啃噬着漫天弥散的负面情绪,阴冷的视线常年锁定着年幼的她,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绝境磨人,浊境淬心。
被至亲舍弃的刺骨绝望、被陌生人肆意打骂的屈辱、身处污浊绝境的窒息压抑,一切的一切,压垮了她最后一点鲜活心性。昔日澄澈明亮的眉眼彻底沉寂,孩童的鲜活气尽数敛去。她日渐沉默寡言,垂眸敛神,不喜言语、不敢抬头,周身常年裹着一层疏离冷寂的阴郁,将自己与世间所有喧嚣隔绝。
这片糜烂泥沼人人自顾不暇,冷漠是常态,践踏是日常,无人怜惜她的落魄,无人在意她的伤痛。唯有九川洋花,是这片无间黑暗里,唯一穿透阴霾、落在她身上的微光与净土。
洋花自身深陷淤泥,日日周旋于醉客与喧嚣之中,被迫逢迎、被迫隐忍,被世俗磋磨、被生活裹挟,却拼尽自己微薄的全部力气,为年少的夏树隔开所有污秽与伤害。
狭小逼仄的隔间是她们唯一的容身之地。她总把最干净的被褥、最安稳的角落悉数留给夏树,自己蜷缩在阴冷边角休憩,把仅有的温柔与安稳,尽数赠予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入夜是花街最糜烂喧嚣的时刻,也是洋花默默护着她的时刻。
她会指尖轻柔地替夏树拢好宽大的男装外衫,细细抚平肩头褶皱,动作温柔虔诚,小心翼翼呵护着这片绝境里仅剩的干净。每逢醉酒客人肆意游荡、试图闯入隔间窥探,她素来温顺的眉眼便会凝起坚韧底色,第一时间将夏树牢牢护在身后,低声委婉推脱,用尽自己卑微的底气,替她挡去所有窥探、侵扰与轻薄。
白日喧嚣落幕、无人闲暇之时,洋花总会牵着她的手,避开人群闹市,去往巷尾最僻静无人的窄巷。那里无暧昧灯火、无嘈杂人声,唯有墙头野草迎风生长,细碎天光温柔洒落,是整片花街唯一干净安宁的角落。
她会拿出自己省吃俭用、积攒多日买来的和果子,轻轻拆开油纸递到夏树手中。寻常普通的吃食,却是她贫瘠苦难的生活里,能给出的最珍贵的甜。她从不追问她的过往,不触碰她被至亲抛弃的伤疤,不说苦难、不添压力,只是安静温柔地陪伴。
“小树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姐姐很快回来。”
软糯轻柔的声线,穿过漫天污浊与寒凉,落在夏树荒芜的心底,成为昏暗岁月里最温润的晚风。
夏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咀嚼、垂眸不语。她不善言辞,不懂道谢,却清清楚楚知晓,在这人人冷漠、以恶为本的街巷里,洋花这一点点笨拙纯粹的温柔,是支撑她熬过无边黑暗的唯一底气。
雨夜的花街格外湿冷,喧嚣被雨声冲淡,潮湿寒气浸透整间狭小屋舍。
洋花深夜应酬归来,衣衫浸湿、满身疲惫,身心俱疲,却依旧会蹲下身,细细擦去她鞋面的泥水,轻轻捂热她冻得发僵的小手。她知晓这孩子心底郁结深重、敏感怯懦,便絮絮说着巷间细碎闲话,谈野草、谈星月,避开所有苦难,只为替她抚平心底的惶恐与孤寂。
夏树素来沉默寡言,极少回应,却将这所有温柔悉数珍藏心底。
她会在洋花深夜归来时,笨拙端上一杯温热清水;会在旁人对洋花出言轻佻、肆意非议时,默默挡在她身前,用尚且稚嫩单薄的身躯,护着这个拼尽全力保全自己的人。
绝境彻底重塑了她的性情。她对外界全副戒备、疏离冷漠,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阴郁寒冰,再也找不回半分昔日澄澈。唯独面对九川洋花时,紧绷的肩线会悄然松弛,冰封的眼底会化开一寸微温,泄露出仅剩的、属于孩童的柔软与赤诚。
洋花是她跌落深渊后,唯一伸手接住她的人。
是她被至亲舍弃、被世俗践踏、被污浊裹挟、被命运磋磨之后,世间唯一不曾辜负、不曾放弃、真心待她的救赎。
那三年花街沉浮,是九川夏树此生最卑微晦暗、遍体鳞伤的黑暗岁月。
却也是她荒芜一生里,唯一被真心温柔以待、拥有光亮与暖意的珍贵时光。
那段泥沼之中的苦难与温柔、绝望与救赎,早已深深烙入骨血,刻入灵魂,无从磨灭、无从消解。
如今她早已挣脱泥泞、走出黑暗,再也不是那个蜷缩在花街角落、唯唯诺诺依附温暖的幼童。可九川洋花这个名字,永远是她整段漆黑破败过往里,唯一不灭、唯一温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