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又向上爬了一层,她穿过了那个一身素衣笑得正灿烂的夏,夏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
可是当她爬上第三百零一层阶梯时,夏的身影又开始出现了,出现在她的周围,出现在她的眼前,出现在她的心里。
沈昭宁知道,那是她记忆里的夏,是过去的夏,是幻境里的夏,是已经死掉的夏。
沈昭宁又抬足,慢慢向上爬了一层阶梯,每爬上一层新的阶梯,她的双腿,双足,又似乎加上一块石头,这石头由起初的轻,不轻,不重,到重。。。。
铅云低低压着天际,云太白,又太大,虽然悬挂在空中,可是就好似悬挂在地上,最后来到身边,让人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本身就该站在这样的高度。
沈昭宁强迫自己无视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存留在她过去的面孔,那些再也不能相见的面孔。
有利用她的魔族们,他们脸上全是贪婪之色,是对未来期盼,因为这样一个怀有上古魔血的人此刻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会运用自身能力,纯洁的像一张白纸的小姑娘。
他们的双眼像是无底洞,那里面装着欲望,装着野心,他们在沈昭宁面前大叫。
“你自降生起,血脉里就烙印着魔族根骨,流淌着魔族身血,你生母是魔族有名的圣女,你生母和你一样流淌着上古魔血,不过真可惜。。你生母是一个蠢的不能再蠢的蠢货,竟然期盼魔族和仙界能共存,能和睦相处。。。。”
阴云漫上来,天一点点沉下去,正午还璀璨的阳光此刻被大片大片的阴云遮住,天空一望之处灰蒙蒙的,毫无生气。
变冷了,春风吹过,甚似冬风,它们全部一起挂在沈昭宁的身上,先是衣裙,被吹得猎猎作响,被吹得飞舞起来,接着是她的长发,被吹得凌乱,被吹得散开,好似向往自由的蝴蝶,最后是胸口,她胸腔里那颗心,被吹得空荡荡,被吹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那群魔族的人依旧眉飞似舞,依旧欲壑难填,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看着眼前充满稚气的姑娘,肆无忌惮打量着她。
她有一双琥珀色,亮晶晶,圆溜溜的大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清澈见底的,可是却是空洞洞的,没有灵魂。
他们说:“你知道吗,从你降生那一刻,你生来就是会被所有人厌弃的存在,你注定是被世间所有人嫌恶,所有人害怕,恐惧的魔族,你的未来,你的命运注定是孤独无依,孤独死去,孤独消失。。。。。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会厌恶你的人全部杀死,全部诛灭。”
“你是魔族,但你也是异类,因为你生母是魔族圣女,你生父却是仙界仙尊,你是异类!”
“你生母不爱你,你生父不爱你,没有人能接受你,你只能待在魔界,待在我们身边,将你的血放尽,将你的血放干,让你的血还保持最后一丝价值,让你的鲜血流淌,你的血比你本身重要,你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你的血液保持流动!”
风仿佛将天地间吹出一道大口子,这口子似乎要越裂越开了,它们呼呼作响,越来越响,震耳欲聋,似乎要将沈昭宁的心口处灌满冷风。
沈昭宁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阶梯,她只知道眼前的阶梯好似爬不完一般,身后越来越高,她所站的位置也越来越高,高到她看不到她的来时路,于是她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她选择走慢点,走稳点。
她的心口好像也被风撕开一道裂口,将她埋藏在记忆深海处,旧的不能再旧,忘得不能再忘,此刻又一点点浮出水面,又变成新的,又在她的眼前。
她将耳朵堵住,心想,听不见,就能走的更快,可是这声音先是消失了一会,最后从她身上各个地方冒出来。
先是眼睛里冒出来,她闭上眼静等了一会,又从她的手上冒了出来,她甩甩手,又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她敲敲脑袋,最后从她的胸腔里冒了出来。。。
怎么做都无法消失。
怎么做都是徒劳。
沈昭宁缓缓掀开沉重眼帘,视线朦胧之时,好似有一道微弱的光打在她的眼前。
那道光很白,很亮,金灿灿的。
光下的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他墨黑的长发被一条浅蓝发带松松束起,山风拂过时,他长发肆意飞扬。
他静立于天光之下,姿容如玉一般,毫无瑕疵,清艳绝尘。
白衣男子有着一双让人为之动容的浅蓝色眸子,这双眸子像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像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更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
他是楼栖白,可是沈昭宁有些分不清他是三百年前的楼栖白,是她师尊时的楼栖白,还是三百年后的楼栖白。
沈昭宁觉得楼栖白就像是突然出现的,毫无征兆的,所以他认定眼前之人是幻境里的楼栖白。
她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他要对她说些什么话。
下一秒,令沈昭宁震惊的是,楼栖白走到她身边,和她站在一个阶梯上,他面对面看着她。
楼栖白轻轻的勾起她的手,握在手心,他的手虽纤细白皙,可是却很温暖,是一双握着她的手时,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之中。
沈昭宁这才发现楼栖白的手宽大厚实,骨节分明凸起,充满干净涩劲,骨相凌厉,和他温和的面容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