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说不出口。
它们卡在安山的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他生疼,却吐不出来。
为什么说不出口?他怕关心显得僭越,怕戳破她努力维持的从容,他更知道这并非她本意,是她过去伪装卧底留下的根,在长期工作压力下,更是很难根除。
掌心被烟蒂烫伤的痛感,远不及这份欲言又止的煎熬。
安秀沉看着他掌心那点迅速泛红的烫痕,又抬眼对上他写满担忧的眼神,沉默了几秒。巷子里只有远处车流模糊的噪音和两人有些重的呼吸。她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用力,将那半截烟在垃圾桶顶上碾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们之间晦暗不明的涌流,在那次庆功宴后的露台更是像一道银河般呈现着。
那日,圆月高悬,喧嚣散去,安秀沉独自凭栏,夜风吹散了她束起的长发,几缕碎发拂过微醺泛红的脸颊。她指尖依旧夹着一根细烟,薄雾模糊了夜色和她凌厉的眉眼,散去,留下她微蹙的眉,和疲惫的双眼。
似是离席太久,安山略显焦急地寻来了,在拐角看见她在阳台晚风里凌乱的背影,又想到今晚她有些心不在焉……不合胃口?还是胃不舒服?他的眉目里带着点担忧。
走近后,他没看清她嘴里的东西,只习惯性地伸手搭上她肩膀想把她转过来:“姐,还好吗?”
似是微醺让安秀沉卸下了防备,竟被他带着力道半转过身,后背抵在栏杆上。同时,那一叹薄白的烟雾,恰好不偏不倚地、带着她身上微醺的暖香,轻轻散在了安山靠得过近的脸上。他猝不及防,呼吸一窒,条件反射地用手在眼前摆了摆。
直至烟雾散开,他看清了眼前人: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队长,此刻长发微乱,眼波迷离,红唇微张,唇边的长指还夹着一点猩红,脸颊被酒意和夜色熏染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慵懒性感。安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安秀沉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带着点醉后的沙哑:“又被你发现了?”她歪了歪头,指尖的动作停滞了,只剩下那点猩红在二人之间燃烧着。安山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回过神,紧接着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她指间把那半截烟夺了下来,然后转身狠狠地将烟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点火星连同自己翻涌的心绪一同碾碎,动作生涩又带着股执拗的狠劲。
安秀沉就在一旁看着他慌乱的动作,浅浅地笑了笑。
接着,她看到了安山身后的落地窗,倒映着自己此刻衬衫长裤却因微醺媚态横生的模样,这和她卧底时扮出的媚态不相上下。她低笑一声,凌乱的额发遮住了半张脸,回忆像醉意涌上头来。那时她还是新人,任务需要,团队里只有她适合卧底傍在目标身侧,扮演一个游走灰色地带的大姐大。
卧底任务给她带来的阴霾久久挥之不去,只是现在……似乎被一个小年轻在她面前小幅摆动的手悄悄驱散了。
“失望吗?”醉后的声音像一把勾子,被晚风送到安山耳侧。但他只是动作一滞,像是认真思考过一样,接着似乎轻轻说了句“没有”,就又匆匆离开了。
接着,是“方舟海案”前一个月,暗涌呼之欲出的一次。
那天团队在外吃饭,安秀沉吃的很少,就说要出去透透气,安山了解她,依旧担心她是胃不好,就跟了出去。然而,安山找到她时,只见安秀沉独自靠在露台的暗影里,侧影寂寥,唇间似乎又叼着什么细长的东西。他心头一紧,以为她故态复萌,接着带着点无奈和隐隐的怒气快步走过去。手已经习惯性地要拍上她的肩,声音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责备:“姐,你又……”
话未说完,安秀沉闻声转过头来。壁灯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嘴里叼着的,赫然是一根细细长长的巧克力饼干棒。她似乎被安山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只是她取下饼干,白皙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还保持着夹烟的优雅姿势。
“紧张什么?”她晃了晃手里的饼干棒,声音带着点揶揄,“托你的福,已经戒掉了。苏明棠选的餐馆太难吃了……来都来了,饼干,你要吃么?”
安山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要。”他闷闷地挤出两个字,眼神飘忽,不敢看她带着笑意的眼睛。
安秀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恶趣味似乎上来了。她重新将饼干棒叼回红唇间,微微歪着头,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狐狸眼此刻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直勾勾看向他:“真不要?”她含糊地说着,饼干棒随着她说话轻轻颤动,“……我吃不完。”
没等安山反应,她竟微微前倾,将叼着饼干棒的另一端,朝他递近了几分。那距离太近了,近得安山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薰衣草香,能看到她眼底细碎的光,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若拂过自己的下巴。
安山的大脑一片空白。露台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他看着那根递到唇边的饼干棒,又看向她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用牙齿轻轻咬住了饼干的另一端。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安秀沉后背轻轻抵在冰凉的露台栏杆上,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后,姿态慵懒却带着掌控感。随着安秀沉在原地一点一点咬断,安山无意识地随着动作向前倾身,渐渐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栏杆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这方寸之地。两人就这样隔着那根脆弱的巧克力棒,四目相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近到安山能清晰地看到她浓密的睫毛,眼尾那颗小小的痣,以及她微微张开的唇间若隐若现的洁白齿列。巧克力的甜腻香气在两人鼻息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气息,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饼干棒在无声的角力中越来越短,空气里的暧昧粘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就在彼此的唇瓣即将越过那最后一点巧克力距离的临界点时,安山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电击般迅速后退一步,仓促地咬断了口中那截饼干,囫囵咽下。他慌乱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耳根红得滴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别、别这样……”
……
真的只是战友情吗?除办案外,平日相处里安山泛红的耳尖,又是为何?
两个年轻人无法言说的答案,当事人各自心知肚明。
那天启程,刚过新雨,车子卡在了鲸尾山半山腰,他们不得不徒步前往。调查后,果然一切都扑朔迷离,毫无头绪。
自安山提议回局里调取信息后,那天晚上成了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最后一晚。
夜里,安秀沉还在伏案办公,平日里束起的长发终于披下,肆意散落在肩头,还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